苏菲亚把炭笔搁下,看着自己写的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灰蓝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
“唐王,我留下,不走。”
“留多久?”
“留到路修通。留到我能从这儿,一路走到威尼斯,走我父亲没走完的路,走张骞没走完的路,走到群星底下。”
“你一个威尼斯女人。”
“威尼斯女人,跟汉人一样——路修到哪儿,人走到哪儿;人走到哪儿,名字跟到哪儿。汉,不是血,是路。你说的。”
李晨没接话,走到门口,掀帘子——外头雪大了,风从鬼风口来,卷着雪粒子,打在碑上,打在霍去病半张脸上,打在石仙机上。巴合提从井台边跑过来,喘着气,手里攥着羊皮。
“王爷,西边,白山口方向,有烟!”
“烟?”
“三堆,隔得远,看方位,在鬼风口西边——像是报信的烟。”
苏菲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西边,灰蓝眼睛眯起来。
“三堆烟,西边报信的烟。我见过——在撒马尔罕,商队进山前,点三堆烟,给城里报信。可这三堆,点反了。”
“怎么反?”
“撒马尔罕的烟,点在南边,三堆,东西南北,南边是归。可这三堆,点在西边。”
李晨看着西边——雪把山盖了,三堆烟,从雪里冒出来,细,可直,不散,风吹不歪,像钉在空里的三根针。
“老柯!”
老柯从墙根站起来,嘴里叼的草,掉了。
“王爷。”
“你跟我上城头。贺兰敏——你带三个人,出西门,往鬼风口西边探,别近,看清楚了回来。”
贺兰敏应了一声,去备马。
李晨上城头,风大,雪粒子横着打。铜镜里,三堆烟还在——往西看,烟雾底下,隐约有黑点,往东移,慢,可动。老柯凑过来看。
“王爷,是驼队,往石头城来。烟是探路的,可这烟点得怪。”
“怪在哪?”
“葱岭的规矩,进山不点烟——山里有风,烟会招雪崩。点烟,是给山下的人看的。可这三堆烟,点在山脊上。给谁看?”
“给天上的人看。”
老柯看了李晨一眼,没接。
苏菲亚上了城头,风把她的金发吹起来,她没拢,看着那三堆烟。
“唐王,这烟,是给石头城看的。我父亲说过,东边的人,有用烟传信的法子。三堆烟,代表三样东西:第一堆,来;第二堆,货;第三堆,人。三堆齐了,就是人货都来。”
“来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可烟点在西边——西边来的,不是撒马尔罕的人。撒马尔罕在东边。西边是葱岭,葱岭以西,是费尔干纳,费尔干纳以西,是撒马尔罕。可烟在西边。”
李晨把铜镜递给苏菲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