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又下,这回小,碎雪粒子,风一吹,在石头上打旋。
苏菲亚在石头城住了五日,没闲着:白日跟着工匠看石仙机推架子,蹲在周平旁边,看凿子怎么走线,问巴合提,羊皮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巴合提认得不多,笔画给她看。她拿炭笔在羊皮边角上画,画的是波斯文,跟汉文并列。周平瞄了一眼,说,这女人画得准。
夜里她睡东边帐篷,跟工匠吃一锅饭,羊肉炖萝卜,馍掰碎泡汤。
她吃得惯,不挑。楚玉头一天去看了一回,站帐篷口,没进去。
苏菲亚看见影子,出来。两个女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话。楚玉看她靴子破了,回去拿了一双旧毡靴,搁在帐篷口。
第二天苏菲亚穿上,踩着雪去城东看碑,脚不冷了。
第六日,李晨在议事堂,跟周砚、吴敬斋、陈守拙议石头城到鬼风口的路基,
苏文坐在旁边记,门帘掀开,苏菲亚进来,身上落着雪,手里攥着一卷纸。
“唐王,我画了一样东西。”
“坐。”
苏菲亚没坐,把纸铺在地上,是石头城到鬼风口的路线图,画了三条线:北边坡缓,南边绕远,中间直但窄。每条线标了石质:哪段硬,哪段软;哪段雪厚,哪段风口。标得比老柯说的还细。
“你什么时候画的?”
“五天。跟老柯走了一趟,跟巴合提走了一趟,跟周平推架子的时候看石头茬口。”
“你懂石头。”
“我父亲在威尼斯修过船坞。石头好不好,我从小看。”
李晨蹲下去看图,周砚凑过来看。看了半晌。
“王爷,这图比我们画的细。”
“细在哪?”
“她把雪算进去了。我们只算路,没算雪。”
苏菲亚指着南边那条绕远的线:“这条路看着远,可雪薄。北边近,可风口正对——冬天不能走人。夏天雪化了,北边能用;冬天走南边。一年四季,路不空。”
李晨抬头看她,灰蓝眼睛迎着,没躲。
“你父亲教你的。”
“威尼斯人靠水吃饭。水冻了,船不走,得算冰。算冰跟算雪是一回事。”
李晨站起来。
“苏菲亚,你父亲让你来,不光是看碑。”
“看碑,也看人。人看不准,碑就是石头。”
“你看准了么?”
“看准一半。”
“哪一半?”
“路是真的,碑是真的,人是活的。可还有一半没看准。”
“哪一半?”
苏菲亚把纸卷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子看外头,雪还在下,碎,密。井台边三盏灯亮着,周平在灯下修凿架,石头蹲旁边递工具,巴合提拿羊皮记。
“唐王,你的人,为什么叫汉人?”
李晨没料到这一问,站在门口,风吹进来,掀动案上的纸。
“你在君士坦丁堡听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