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架做成那天,是十一月初三。
周平一夜没睡,天亮时把最后一根铁箍箍上。铁匠老赵打的箍,严丝合缝。
箍上去,拿木楔一敲,架子稳了。底下两个木轮包了铁皮。
转盘装在底座上,一圈刻了三百六十道浅槽——杨素素拿凿子一格一格敲出来的。一格一分,十格一寸。
周平围着架子转了三圈,伸手推了一下。轮子滑,一点声都没有。
石头。把那块废料搬来。
石头扛来一块青石边角,两尺见方,搁在架子上。周平拿墨斗在石面上弹了一条弧线,然后把凿子卡进木环,对准线头。
石头推架子,周平扶着凿子。凿子落下去,沿着弧线走,不快,可稳。石头推了半尺,停下来。石面上出一道浅沟,匀,直,深浅一模一样。
石头盯着那道沟,眼睛直了。
师傅。这是你凿的,还是架子凿的。
架子凿的。我没用力。
你没用力。那你怎么知道凿哪儿。
我定了线。架子沿着线走——线是直的,沟就是直的;线是圆的,沟就是圆的。我不动手,我只管看着。
石头蹲下去,拿手指头顺着沟摸,从这头摸到那头。摸完了,又摸一遍。
师傅。那你这手艺,不就没用了。
没用?我做架子。架子不会自己做自己,架子得人做。人做架子,比人凿石头难。我从前凿石头,现在凿架子。凿架子的手艺,比凿石头高。
高在哪。
凿石头,是干活;凿架子,是造干活的。一个架子出来,一百个人能用。一百个人干的活,比我一个人干的多。我从前一天凿两寸,现在一天能造一个架子。造一个架子,能出二十个我。
石头没全懂,可点着头,眼睛亮。
师傅。我能推架子么。
能。推。推半尺。手别抖。
石头推,凿子走,半尺。又一道沟,跟第一道平行,一样匀。
师傅。这沟,跟你的沟,一样。
对。架子推的。谁都一样。
石头盯着两道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师傅。那以后石头城的石匠,是不是都不用学手艺了。
手艺还得学。学什么?学画线,学定位置,学选石头,学看纹路。手上功夫,架子替了;眼睛上的功夫,架子替不了。
那我不是白学了。
你没白学。你学的是——怎么让架子听你的话。架子不会自己走,你得推。推快了,沟就粗;推慢了,沟就细;你推得匀,沟就匀。这也是手艺,比凿石头难。凿石头,错了能改;架子推错了,一刀下去,整块废。
石头点头,推架子,又推一道。
日头升到城头,李晨上了城,身后跟着楚玉、苏文、杨素素、周砚、吴敬斋、陈守拙。阿依达尔拄着拐杖,巴合提攥着线图。老柯从盐湖方向回来,马还没卸鞍。
周平把架子推到石料前。青石上,马脖子已经凿出来了,粗,可形对。
王爷。试架子。
周平拿炭笔在马脖子上画了三道线,卡好凿子,推。架子沿着弧线走,凿子落下去,石屑飞起来,细,白,落到地上像一层霜。周平推了一圈,停下来。石面上的马脖子,细了一层,弧线出来了。
围观的人不说话。阿依达尔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拿手摸马脖子,从这头摸到那头。摸完了,站起来,看着周平。
周木匠。这个架子,是仙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