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衙门门口有块照壁。照壁上的浮雕,是我画的样。找的匠人雕。我盯着雕了三个月。学了个七八成。”
“那脸,怎么雕。”
“他二十四岁死。可他不是四十二岁的脸。我要雕一张年轻的脸。眉是紧的。眼是远的。嘴闭着。不笑。不怒。就看着西边。”
“为什么嘴闭着。”
“因为话还没说完。他话没说完,就死了。我替他闭着嘴。让后人自己说。”
李晨看着楚玉。过了几息。
“好。你雕脸。周平雕马。巴合提递凿子。石头上城头那天,我去看。”
消息传到城东帐篷里,是午时。
周砚从墙根下爬起来。手上全是灰浆。砌了半日墙,砌歪了两回。周平没骂。让他自己拆。拆了重砌。第三回,灰浆抹匀了。周平拿凿子敲了敲,说了一声“行”。
“王爷让周平雕马。”方仲伯从帐篷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城头立霍去病像。往西望。三丈高。”
吴敬斋坐在铺上,翻书。听见这话,合上书。
“雕霍去病。”
“对。石头的。”
“我去看看。”
四个人走到城西墙下。青石料搁在地上。周平蹲在料前,拿墨斗弹线。石头在旁边研墨。楚玉站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小块蜡。蜡上刻着一个面孔。年轻。眉紧。眼远。嘴闭。
“这是王妃刻的。”周砚凑过去看。
“照着雕的。先刻蜡样。蜡样准了,再上石。”
“雕一个人像,要多久。”
“脸,半个月。马,一个月。上城头,再半个月。两个月。”
“两个月,天冷了。”
“冬天雕。手冻了,哈气暖。暖了再雕。”
陈守拙站在旁边。算了一笔账。
“三丈高的石像。光石料,得两千斤。从城西运到城头,得上百人。加上雕刻的工钱,两个月的食宿,少说五百两银子。值不值。”
楚玉抬头看他。
“你算账,算到哪一层。”
“算到银子。”
“再往上算。”
“再往上——”
“算到人心。五百两银子,买一座城的魂。贵不贵。”
陈守拙没说话。
“你去看看井台东边第三块石头。坐那儿的老人,天天看西边。他看什么。看路。路修通了,商队来了,他孙子有活干。他看的是活路。城头立一个霍去病,骑马往西望。城里的娃抬头看见,就知道——西边有路。西边有人走。西边有霍去病。长大了,他们也会往西走。这五百两,买的是下一代人的腿。贵不贵。”
陈守拙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炭笔。在小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
“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