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回头。李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王爷。”
“睡不着。”
“想事。”
“想什么。”
“想明天砌墙。我没砌过。”
“没砌过。手会抖。抖了,灰浆抹不匀。抹不匀,墙就歪。墙歪了,重砌。重砌三次,第四次就不抖了。”
“三次。”
“对。三次。我砌了三回。楚玉砌了两回。巴合提砌了一回。你砌三回,算少的。”
周砚站起来。
“王爷。”
“嗯。”
“我今天说,想找一条宽路。您说,想别人。我想了一夜。宽路,不是给自己走的。是给别人走的。路越宽,走的人越多。人越多,路就越宽。是个圈。”
“你悟得快。”
“不快。我爹教了三十年书,才教出我一个举人。他走的窄路,我替他走宽。”
“你爹叫什么。”
“周守仁。山西平阳府教谕。”
“教谕。教书的。”
“教了三十年。学生考中举人的,十一个。考中进士的,一个。那个进士,后来做了知府,贪了。我爹气了一场。从那以后,再不教弟子考进士。只教识字。教算账。教做人。”
“你爹是对的。”
“我知道。可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李晨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周砚。是一块木头。巴掌大。上面刻着两个字——砌墙。
“这是什么。”
“巴合提刻的。他昨天看你来了,刻的。说要送给你。不好意思,让我转。”
周砚接过去。木头还带着潮气。字刻得歪。可一笔一划,都深。
“告诉他。我明天砌墙。第一次砌歪了,算他的。第二次砌歪了,算我的。”
李晨笑了一声。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周砚。”
“在。”
“从政的理想,你回去再想。想明白了,写下来。贴在墙上。跟六百篇策论贴一起。让后来的人看。”
“写什么。”
“随便。写你看见的。写你听见的。写你砌的墙。写井水。写老头。写巴合提的木头。写什么都行。就是别写空话。”
“好。”
周砚攥着那块木头。站在井台边。三盏灯照着他。风从鬼风口来。碑上的字,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