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转过身,看着四个人。
“从政的理想,说到底就一句话——让那个坐在井台边的老头,有地方坐。让那个画线图的娃,有纸画。让那个砌墙的工匠,有饭吃。让那个跑丢了的徒弟,有人找。你们说的那些——对的事、宽的路、平了的账、对岸的树——都是好话。可好话不能当饭吃。得有人把好话变成事。变成水。变成路。变成灯。变成一块碑。从政,就是干这个的。”
井台上安静了。风从鬼风口灌过来,把三盏灯吹得晃了晃。
吴敬斋站起来。四十七岁的腿,蹲久了发麻。扶了一下膝盖。
“王爷。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从前想着做官。做官想着做事。做事想着做成。做成想着看见。可我今年四十七了。等我看得见,骨头都老了。”
“那你怎么办。”
“做看不见的事。”
“对。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上果子。可还是得种。你四十七岁,种一棵树。五十七岁,树长一寸。六十七岁,树长一尺。你死了,树还在。后人坐在树底下乘凉。他不知道是谁种的。可树在。就够了。”
方仲伯站起来。走到井台边。看着那只空碗。
“王爷。”
“嗯。”
“我找了那棵树。就在这儿。”
“哪棵。”
“这口井。”
李晨没说话。看着方仲伯。
“这口井,十一丈深。打井的人死了。可井还在。喝过这井水的人,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接着打井。井就越打越多。石头城两口,疏勒三口,楼兰四口。井多了,人就多了。人多了,城就活了。这就是那棵树。不是一棵。是一口一口井。一口井,就是一棵树。”
李晨拍了拍方仲伯的肩膀。
“你说得比老张头好。”
方仲伯笑了。笑得难看。可确实是笑。
陈守拙站起来。把骡子缰绳解开。
“王爷。我那套算账的本事,你用得着么。”
“用得着。石头城要建仓。仓里存多少粮,够多少人吃。路修到哪儿,运多少料。商队来了,收多少税。这些账,得有人算。你算。”
“不算官。”
“不算官。算账。账算好了,比官大。”
“行。”
周砚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井台边。看着东边第三块石头上的老头。
“王爷。我想跟这位老人家说一句话。”
“说。”
周砚走过去。弯腰。冲老头抱了个拳。
“老人家。我是新来的。姓周。以后我在石头城做事。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对,跟我说。”
老头抬头看了看周砚。缺了两颗牙的嘴咧开。
“好。小伙子。你坐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