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到石头城,是十月底的事。
从疏勒出发,走了七天。
白山口过了两回。头一回是九月,李晨自己走。这一回,是四个读书人走。
周砚在前,方仲伯断后,吴敬斋居中,陈守拙牵着驮书箱的骡子。
四个人到城西口时,日头刚升起来。城墙已经合围了。半人高的墙,从城东垒到城西,灰浆在晨光里泛青。城门口站着贺兰敏。黑衣短打,腰里别着短刀。
“姓周。姓吴。姓陈。姓方。苏太傅让来的。”贺兰敏念完,一挥手,“进。王爷在井边等。”
四个人往里走。
城不大,从西口到井台,百十来步。路过城东墙,墙根下支着铁匠炉子,三个铁匠在打钉。
路过空地,空地上支着十来顶帐篷,有疏勒来的,有盐湖来的,有从更西边草场来的牧人。
路过电线杆,杆上缠着铜线,巴合提正拿炭笔在羊皮上画图。
路过一堵新砌的墙,墙边搁着瓦刀,楚玉站在墙下,拿手帕擦碑上的灰。四个人都看了一眼。都没停。
井台到了。三盏灯挂着,白亮亮的。井台东边第三块石头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拄山桃木拐杖。井台西边,摆着四张矮凳。
李晨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井水。
“坐。”
四个人坐下。周砚坐在最左边。吴敬斋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直。陈守拙坐在第三张,骡子拴在外头,书箱搁在脚边。方仲伯坐在最右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李晨没说话。先把手里的碗递出去。周砚接了。喝了一口。递给吴敬斋。
吴敬斋喝了一口。递给陈守拙。陈守拙喝了一口。递给方仲伯。方仲伯喝了一口。碗空了。李晨接回来。搁在井台上。
“这一碗水,从井里打上来,过了四个人的手。谁喝都一样。为什么。”
没人接话。
“因为这井是大家的。水是大家打的。碗是大家用的。一个人喝了,另一个人还能喝。不抢。不争。这就是石头城的规矩。”
李晨蹲下来。跟四个人平齐。
“你们来了。我很高兴。可我不问你们会背多少书。不问你们写了多少文章。苏辙的信我看过了。他说你们是有骨头的人。有骨头,我信。可骨头长在什么人身上,我得自己看。”
“王爷问。”周砚开口。声音不高。
“好。我问。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从政,理想是什么。”
四个人都不说话。井台上的三盏灯,照在四张脸上。巴合提远远站着,攥着线图。阿依达尔拄着拐杖,站在井台外头。楚玉放下手帕,没过来。站着听。
吴敬斋先开口。四十七岁,声音粗。
“王爷。我考了九回。第九回中了。按说,中了举,该高兴。可我在京城那几天,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一件事——我读了四十七年书,到底为了什么。为了做官。做官为了什么。为了拿俸禄。拿俸禄为了什么。为了养家。养家为了什么。为了活着。活着为了什么。考下一回。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么。”
“想明白了。读书不为做官。做官不为拿俸禄。拿俸禄不为养家。养家不为活着。倒过来。先想活着为什么。再想养家。再想俸禄。再想做官。再做读书人。”
“活着为什么。”
“为做一件对的事。做完了,死了,也值。”
李晨没点头,也没摇头。看向周砚。
“你呢。”
周砚坐直了。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字。画的是什么,没人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