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达尔张了张嘴。拿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
“王妃。”
“嗯。”
“老汉活了五十七年。头一回见女人当家。”
“在高昌,我当了五年家。管着三万人的吃喝。”
“不一样。高昌是城。这里是石头。石头硬。人更硬。”
“硬不怕。硬的人,认理。把理摆出来,他就认。”
阿依达尔盯着楚玉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弯了弯腰。没说话。转身去安排人卸粮。
李晨走过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
“打井。”
“打井的事,我提了三次。他说等路修完再打。”
“你怎么说的。”
“我说,路修完再打井,人有三个月没水喝。”
“他怎么说。”
“他说,石头城的人,喝了七十年浑水。再喝三个月,死不了。”
“我说,三个月不死人。可三个月之后,鬼风口修路的工匠,一天要喝多少水。修完路,商队来了,一天要喝多少水。他说,没想过。”
楚玉笑了。笑得淡。
“他不认路。认水。水在哪儿,人在哪儿。你跟他讲路,他听不懂。你跟他讲水,他懂。”
“所以你第一句就问井。”
“对。你跟他讲城,他看的是墙。你跟他讲水,他看的是命。命的事,不用讲道理。摆事实就行。”
李晨看着楚玉。看了几息。然后转头对苏文说:“记下来。以后议事会开会,先议水。水定了,再议别的。”
苏文摸出炭笔。记。
申时。日头偏西。
楚玉换了短打。走到城东墙下。周平正在砌最后一段。楚玉拿起瓦刀。周平退开。楚玉弯腰,铲灰,抹平,放石。石头落进灰浆里,拿瓦刀敲了两下。稳了。
“高昌城墙,我砌过三丈。”楚玉说,“那是石头砌的。这里的水泥好。干了之后,比石头硬。”
李晨站在旁边看。
“你砌墙的时候,像什么人。”
“像谁。”
“像孙绍。柳条沟那个镇长。带学生垫路,垫了二十天。手上有茧。你手上也有茧。”
“在高昌,我学会了。有些事,自己不干,就没人干。自己不带头,别人就不动。砌墙跟管人一个理。你自己站上去,别人才肯上来。”
楚玉砌完一块。直起腰。西边的太阳压在山口上。鬼风口方向,天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