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竖起来了。三丈高的青石,正面四个大字——霍去病城。背面一行小字——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再下面一行更小的——大炎五百三十六年,秋闱策论,六百举子共论此城。以此石为记。
李晨站在碑前。左边是楚玉。右边是苏文。身后站着阿依达尔、巴合提、周平、石头、杨素素、老柯、贺兰敏。再往后,是石头城的男女老少,盐湖来的牧人,疏勒来的工匠。二百多人。把鬼风口入口站满了。
风从口子里灌出来。吹得旗子猎猎响。蓝底白字——去病。
李晨没讲话。楚玉往前走一步。从周平手里接过瓦刀。弯腰,从地上铲起最后一铲灰浆。抹在碑座上。然后把瓦刀搁在碑前。
“霍去病城。”楚玉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立。”
阿依达尔拄着拐杖,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摸到“路”字,停住。老汉的手抖。抖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对着二百多人,说了一句石头城的话。
老柯在旁边翻译:“他说——石头城有碑了。以后娃们问,这碑上写的什么。我们就告诉他们。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
人群里有人哭了。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阿依达尔的小孙女拉着楚玉的衣角。楚玉低头看她。
“王妃。碑立起来了。你明天还砌墙么。”
“砌。”
“砌到什么时候。”
“砌到城墙把城围住。砌到城里的灯,比天上的星星多。”
小孙女松开手。跑回人群里。
李晨站在碑前。看着西边。葱岭的方向。山口那边,天很蓝。路还没修通。碑先立起来了。
“苏文。”
“在。”
“给京城写信。告诉苏辙,告诉刘策。霍去病城,碑立起来了。城墙再有半月,合围。电话线已经通了疏勒。王妃到了。高昌的家,搬过来了。”
“还有呢。”
“还有——告诉周砚、吴敬斋、方仲伯。碑已经立了。他们的名字,刻在碑座下面。开春来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名字。”
苏文记下。转身去写信。
楚玉站在碑旁。拿手帕擦碑面上的灰。擦得很细。一寸一寸地擦。李晨走过去。
“回吧。天冷。”
“你先回。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风大。”
“不怕。高昌的风比这大。我站了五年。”
李晨没再劝。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回头。楚玉站在碑前。风把灰布衫吹得鼓起来。三盏灯的光照过去,碑上的字亮堂堂的。
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
“是啊。”李晨低声说,“你把自己的命,续给我了。我把你的命,续给这座城。”
风把话卷起来,往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