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1701章 当天下读书人不以功名为念（第2页）

底下哗然。

“今儿说一件事。这件事，老汉琢磨了三天。想明白了，才敢说。”

满堂安静。老张头环顾一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上头写着字。是昨日夜里自己写的，一笔一划。

“老汉说书，说了一辈子。说忠臣，说奸臣，说才子，说佳人。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可昨儿晚上，老汉坐在灯底下想——我这一辈子，说的都是别人的事。说的是古人怎么活。今人怎么活，老汉没说过。因为今人的事，没成书。没成书的事，老汉不敢说。说错了，要掉脑袋。”

底下有人笑。笑声里带着苦。

“可今儿，老汉要说一说今人的事。说一个人。这个人，考了九回。九回没中。换别人，早回家骂娘了。他没骂。昨儿晚上，他在一个旧书铺里，跟另一个中了举的人说——我修的，跟他修的，是一条路。”

茶客们顺着老张头的目光，看向角落。方仲伯低着头，没看人。

“老汉说这件事，是想说一个理。这个理，老汉琢磨了三天。今儿说出来，诸位听听对不对。”

老张头把纸举起来。念。

“天下的读书人，若都只盯着功名。那功名就是一根绳。你往上爬，绳就往上收。爬到顶，绳断，人摔死。若天下的读书人，开始不盯着功名了。开始盯着事，盯着路，盯着对岸那棵树。这天下——”

老张头停住。声音放慢。

“这天下，就是天下人的天下。”

满堂寂静。有人在心里念了一遍。有人念出了声。角落里，方仲伯抬起头，看着老张头。周砚的手指头，在桌上停住。矮胖张着嘴，忘了合。

老张头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今儿的书，就到这儿。明儿接着讲霍去病城。”

茶客们不肯散。有人站起来问：“老张头，这话，你敢写在纸上？”

“写了。揣怀里了。不往外传。可话，说出去了。”

“那你不怕——”

“怕什么。老汉七十了。活够了。可这话，得有人说。”

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柜台前，摸出铜钱，搁在桌上。

“老张头。这话，我记下了。铜钱不用找。”

又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我也记下了。”

一个接一个。茶客们把茶钱搁在桌上，没让找。有人搁了铜钱，有人搁了碎银。堆了一小堆。老张头看着那堆钱。没说话。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竹筒。把铜钱和碎银，一枚一枚放进去。盖好，搁在墙角。

“这是什么。”

“路费。”

“给谁。”

“给去西边的人。方先生，周先生。还有那个吴敬斋。他们要开春走。路上要钱。”

方仲伯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冲老张头深深一揖。

“老先生。这钱，我不能拿。”

“拿着。老汉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你到了西边，替老汉看看那块碑。看看上面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哪句。”

“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

方仲伯没再推。把竹筒接过去。揣进怀里。重。铜钱碎银，看着不多，压在胸口却沉。

周砚走过来。站在方仲伯身边。

“老先生。西边的事，我们替你看着。碑上那句话，我们替你摸一摸。是石头刻的，还是铁打的，我们会看仔细。”

“好。去吧。开春就走。别等。”

三人出了茶馆。街上冷。秋深了。风从北边来，带着土腥味。方仲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可稳。矮胖跟在后面，抱着竹筒。周砚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茶馆。老张头站在门口，拿手抹了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