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1701章 当天下读书人不以功名为念（第1页）

次日天没亮，西市茶馆的门板被人拍得山响。

老张头披衣起来，门一开，外头站着三个人。周砚在前，矮胖居中，后面一个穿灰布直裰的，四十来岁，背微驼，手里拎着一包书。老张头认得周砚，后头那位不认识。

“这位是——”

“方仲伯。徽州人。今年没中。跟我一道去西边。”

老张头把三人让进去，点上灯。方仲伯坐下，把书搁在桌上，不急着说话。眼睛扫了一圈茶馆，扫到墙上那十篇策论，停住。起身走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吴敬斋那句“臣年四十七，九试不第，犹愿以残年，观此城之成”，站了很久。

“张老先生。”方仲伯转回身，“这十篇，是苏太傅亲自点的？”

“是。逐篇评的。评到吴敬斋那份，太傅说了一个字——命。”

“命。”

“对。拿命给朝廷的策论背书。这种文章，几十年没见过。”

方仲伯坐回凳子。手指在桌上画字。画的什么，没人看清。

“老先生。我问一句实在话。”

“问。”

“唐王在西边建城。朝廷里有人骂他僭越。兵部、礼部上了折子。他为什么不辩。上一道折子，把事说清楚，不行么。”

老张头没直接答。倒了三碗茶，推过去。自己端起一碗，慢慢喝。

“方先生。老汉问你。一个人被泼了脏水。他跳出来喊冤。围观的人，是记住他冤，还是记住那盆脏水。”

方仲伯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唐王不辩。不是辩不过。是不给那盆脏水机会。他在西边搬石头、建城、立碑。做出来的事，比折子响。等城立起来了，碑立起来了。谁再泼脏水，路过的人自己会说——你看那人，还泼呢。人家城都建好了。”

方仲伯把茶喝了。放下碗。

“老先生。我考了九回。第九回又没中。按说，我该骂。骂考官瞎，骂朝廷不公。可我昨儿晚上，在吴敬斋铺子里坐了一宿。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考了九回，为的是升官发财。考到第九回，还没中。说明这条路，对我就是走不通。走不通的路，再走，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唐王在西边修路。他修的路，我能走。我为什么不走。”

矮胖在旁边听着，插嘴：“方兄，你去西边，唐王给你官做？”

“不给。”

“那你图什么。”

方仲伯盯着墙上的字。

“图对岸那棵树。”

老张头一拍大腿。

“好。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老汉昨天讲《西游之外》，讲孙悟空过河。他为什么能过。因为他看见对岸有棵树。他认准了，就往那儿游。方先生，你看那棵树是什么。”

“不是功名。”

“是什么。”

“是功名以外的东西。”

老张头不问了。倒第四碗茶，给自己。端起来，冲方仲伯拱了拱。

“老汉说书几十年。今儿听你一句话，比说一年书都值。功名以外的东西。好。好。”

辰时。茶馆开了门。

茶客们涌进来，比往日还多。有人眼尖，看见方仲伯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酒。有人认出来——这不是前日茶馆里哭的那个。

“老张头，今儿讲什么。”

老张头站在堂中。醒木搁在桌上。没拍。

“今儿不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