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没答,站起来,往墙上贴着的策论看了一眼。
自己那篇,被抄了十几份,贴了半面墙。字字清楚。看到“此弊似不足立”那句,嘴角动了一下。
“走。回去。”
“回哪儿。”
“回客栈。收拾东西。开春去西边。”
“西边?那你中了第六名,不等着授官?”
“授什么官。苏太傅说了,留京待用。待什么用,不知道。唐王在西边建城。缺人。苏太傅把我等三人留在京里,就是为了开春送去西边。这是重用。”
“重用?去边关,风沙大。你爹能愿意?”
“我爹写了一辈子教谕。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我去西边。走到葱岭。替他走完他没走的路。”
矮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砚出了茶馆。街上冷。三三两两的人走过,有醉汉,有卖夜宵的,有提着灯笼赶路的。周砚站在街边,抬头看天。雨后的夜空,干净。星子亮得扎眼。
想起白天方仲伯。想起吴敬斋。想起那些落了榜、还在往南走的人。想起老张头说的水。对岸那棵树。
京城一处偏僻客栈。后院最里头那间。
门关着。窗也关着。一灯如豆。三个人。一个坐主位,蓝布衫。一个站左边,货郎。一个站右边,黑风帽。
“放榜三天了。”蓝布衫的声音像纸磨纸,“苏辙点了三才。周砚、吴敬斋、陈守拙。开春送西。赵三那边,有回话么。”
“回了。”货郎低着头,“杜布让催。说弗朗索瓦的人手,已从君士坦丁堡出发。走陆路,到撒马尔罕最快两个月。到葱岭,再加一个月。算下来,开春正赶上。”
“那就开春动手。目标改一改。原来只杀工匠、砸机器。现在——”
蓝布衫拿手指蘸茶,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烧碑。霍去病城那块碑。碑在鬼风口入口。烧了它。唐王建城,靠的就是这块碑撑着人心。碑一烧,人心散。人心一散,城就立不住。”
“碑重。得用车拉。”
“不用拉。砸碎就行。砸成粉末。让风刮走。让石头城的人看见——唐王的碑,没了。”
货郎应声。黑风帽人推门出去。
门重新关上。蓝布衫独坐在灯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小字,是赵三的笔迹——西市老头说书,已讲到霍去病城。坊间传抄策论。民心动。
蓝布衫把纸条烧了。灰落在桌上。灰里有一点没烧透的碎纸,像一颗小黑痣。
“民心动。”蓝布衫念了这三个字。然后笑了。笑得极轻,听不见声。
城外官道。一匹快马,从东边来。蹄声急。马上的人背着一个皮囊。腰间别着一块铜牌。潜龙商行的暗牌。进了城门,没歇。直往皇城方向去。
宫门落锁了。那人递上牌子。守门兵士转身通报。一会儿工夫,魏得厚亲自出来,把人领进去。
刘策还没睡。在灯下看地图。那张西疆图,铺满了案面。葱岭两个字上,新添了三个小字——霍去病城。
“皇上。潜龙商行急报。”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