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第三日,京城落了场冷雨。
西市茶馆的幌子淋透了,蔫蔫地垂着。
可茶馆里坐得满满当当,比放榜前还挤。
没中的人来听书解闷,中了的人也来,穿着新做的直裰,胸前那块补子新得刺眼。老张头今儿不讲唐王,讲杜牧。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念完四句,拍醒木。
底下没人喝彩。茶客们端着碗,各想各的心事。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书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
旁边人推了推,没反应。再推,那书生抬起头,满脸是泪。
“哭什么?”有人问。
“没哭。”拿袖子胡乱一抹,“雨大,走来的,溅了。”
满堂都知道是假话。没人戳破。
靠窗第二张桌,坐着一个高瘦中年人,胡子拉碴,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没动过。
面前一壶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跑堂的过来添炭,他摆摆手。这人姓方,名仲伯,江南徽州人。
前头刚放榜,他连看了三遍,从头到尾,没有自己名字。第九回了。
“方兄。”邻桌一个胖子凑过来,压着嗓子,“你文章,我读过。不该不中。”
方仲伯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手稳得很。酒液一线,落进杯底,不多不少。
“该不该,不是咱们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开个蒙学。教几个孩子。明年再来。”
“再来?第十回?”
“再来。考到老。考不动了,就在徽州教一辈子书。但总要来考。不来,就断了。”
胖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方仲伯把酒喝了。不紧不慢。站起来,扔下茶钱,出了门。
冷雨浇下来,淋了个透。也不躲。沿着西市大街,一步一步往南走。走得很慢。雨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旁人看他,他像没看见。
走了半条街,停在一家书画铺子前。铺子没关,檐下挂着半截竹帘。
帘子后头有个人在写字。写得慢,一笔一划。方仲伯站了一会儿。帘子后头的人抬起头——四十来岁,瘦,左手压纸,右手悬腕,指节发白。
“方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