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那个第六名。文章我听说了。有个字,苏太傅批的,骨。”
“对。还有个陈守拙。江南松江人。文章写得刁。一句话——此非唐王不得不建,乃大炎不得不建。这一句,够周文达喝一壶的。”
“那你去西边,干什么。”
“不知道。苏太傅说,唐王自己挑。唐王要什么人,我们就做什么事。”
“唐王。”方仲伯念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西边有座城,城里有块碑。碑上写着,路是人把命续给后来的人。这话,我读了三遍。读哭了。”
吴敬斋没接话。两人就那么坐着。铺子里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过了很久。方仲伯站起来。
“吴兄。”
“嗯。”
“到了西边,替我看看那块碑。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唐王修路,我也修路。他修的是地上的路。我修的是心里的路。修了四十七年。修到今天,第九名。可我心里清楚——我修的,跟他修的,是一条路。”
方仲伯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铺子。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西市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映着地上的积水。
当晚。西市茶馆照常开讲。
老张头换了段子。讲《西游之外》里的一段。唐僧过了火焰山,遇上一场大水。师徒四人困在岸边。猪八戒说,分行李,回高老庄。沙和尚不说话。孙悟空去探路。唐僧坐在石头上,念经。念着念着,水退了。
“诸君,这段,老汉从前讲,说的是唐僧心诚。今儿重讲,老汉改了主意。水退,不是唐僧心诚。是孙悟空探路探出来的。没有路,念经念到死,水也不退。”
底下有人叹气。
“可孙悟空探路,也难。水太宽。对岸太远。走一半,回来。再走一半,再回来。走了十几趟。最后一趟,他看见对岸有棵树。树上有个果子。他就冲那果子游过去。游到了。”
老张头拍醒木。
“人这辈子,也是一场水。过得去过不去,不看你会不会游。看你有没有看见对岸那棵树。看见了,就能过。看不见,游到死,也在原地。”
满堂茶客,有叹的,有笑的,有把脸埋进碗里的。靠墙一张桌,坐着三个年轻人。穿得都体面。其中一个,手指在桌上画字。画的什么,看不清。
“周兄。”矮胖凑过来,“你说老张头说的对岸那棵树,到底是什么。”
“功名。”
“那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