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兄。”
吴敬斋搁下笔。走出来,把方仲伯让进铺子。铺子里头堆着旧书,霉味重。靠墙一张窄榻,一床薄被,就是住处。
“没中?”吴敬斋问。
“没中。”
“我中了。第九。”
方仲伯看着他。吴敬斋的眼睛里没有喜色。四十七岁,九试不第,第十回终于中了。可中了又怎样。第九名,不上不下。留京待用。待用到哪天,不知道。
“你哭过?”方仲伯看见吴敬斋眼角有痕。
“没。昨儿一夜没睡。今早写这个。”吴敬斋指了指桌上。铺子角落的破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未干。
方仲伯走过去看。纸上两行字——十年一觉京城梦,赢得薄幸功名。没写完。第三个字涂了。
“你想写什么?”
“写不出来,想写薄幸,可功名不是人,薄幸不了。”
“那就别写了。写出来,也是给自己添堵。”
吴敬斋坐到榻上。背靠着墙,闭上眼。
“方兄,你说咱们这些人,图什么。”
“图个说法。”
“什么说法。”
“考上了,就有个说法。没考上,连个说法都没有。这辈子做过什么,说不出。就一句话,考了一辈子。”
“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后悔念书?念书不亏。亏的是,念了书,只能考。不考,没别的路。”
吴敬斋睁开眼。盯着屋顶漏进来的雨丝。一根一根,亮晶晶的,落在纸窗上。
“我中举那年,十八岁。以为一步登天。后来才知道,举人是门槛。进了门槛,才看见里头是空的。你要往上爬,爬完了举人爬进士。爬完了进士爬翰林。爬完了翰林爬侍郎。爬到侍郎,还有尚书。爬到头,还有个‘告老还乡’等着。你说,这算不算牛马。”
“算。还是自己抽自己鞭子的牛马。”
“方兄。”吴敬斋忽然笑了,“你这话,比我这辈子写的文章都好。可惜不能写在卷子上。”
“写在卷子上,就是‘怨望’。怨望者,不取。”
两人沉默。雨声渐大。铺子外头,有小孩跑过,溅起水花。喊声清脆。
“你什么时候去西边。”方仲伯问。
“开春。苏太傅安排。跟周砚、陈守拙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