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裂缝涌出的灰紫气彻底断绝,再无半分外泄。
方才肆意试探的雪白细须,在竹筒封死裂缝的刹那,如同被骤然掐断生机,极速缩回石壁深处,销声匿迹。
云杳杳抬手,将一把干红藤粉均匀覆在竹筒外层,暗红粉末落于潮湿泥面,浅浅晕开一片沉色。继而取来火油浸透的碎布条,层层卷裹,牢牢封裹红藤粉外沿。最后抬手扬出一层细腻河魄石粉,轻轻覆于最表层。
石粉簌簌落定的瞬间,石壁深处的白须再度小心翼翼探出一点尖端,刚触到石粉微凉的质地,便如遇天敌,瞬息缩隐无踪,再不敢妄动。
齐渊望着那彻底沉寂的裂缝,缓缓直起身躯。肩头抵着微凉石壁,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暗藏的伤势早已牵动气力。
云杳杳举风灯俯身照去,三根竹筒尽数被湿泥裹覆,严丝合缝,完全掩去原本形貌。她声线轻而沉稳,落字笃定:“封妥了,撤退。”
四人依原路缓缓退出暗沟。
行至沟口,林青璇正蹲守洞口,掌心紧攥软绳,面色较之入沟前愈发苍白。见众人现身,她先伸手将伤势未愈的齐渊拉上岸,随即伸手接应云杳杳。
踏出幽暗洞口的一刻,云杳杳抬眸望天。白昼将尽,西天云霞浸染一片暗沉赤紫,浓艳诡谲,恍若七孔桥那晚冲天的火光,再度倾覆于天际。
她转头看向周正,沉声吩咐:“留人驻守此处,沟口切勿封死,两人轮班值守。一旦察觉沟底溢出灰紫气,即刻点燃少量火油警示即可。”
周正拱手领命。
她又转头看向陆川:“半口古井亦需留人看守。若井底出现异动,即刻点燃三堆狼烟,引风向南。”
陆川郑重颔首。
返程归途,一行人皆默然不语。
赵烈提着微光微弱的风灯走在最前,摇曳光影映着崎岖前路,将众人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周衍伴在云杳杳身侧,掌心始终攥着空空的布包,心绪沉重。
行至峰下那株歪脖枣树旁,周衍骤然驻足,打破一路沉寂:“旧河床已被截断,地底主脉通路彻底断绝,那物十日之内绝无开门可能。可十日之后,我们该如何应对?”
云杳杳应声停步,抬眸望向忘忧峰顶端那一点温软灯火,夜色里微光摇曳,安稳澄澈。
她轻声道:“十日之后,我会寻到那扇异界石门最薄弱的缝隙,以剑破隙,直抵根源。”
周衍望着她沉静侧脸,再无多言,只将空布包仔细折叠,妥帖收入怀中。
峰门之下,苏合依旧立在晚风灯火中等候归人。
她手中端着一方木盘,盛着数碗晾凉的绿豆汤,静默伫立,不问战况,只温柔递出一碗碗汤水。云杳杳接过瓷碗,入口清润,汤水浸着淡淡的薄荷凉意,清甜解燥。
一饮而尽,递还瓷碗。晚风拂动她一袭蓝裙,轻轻漾起弧度。远方七孔桥方向,暮色彻底沉落,天地归于幽暗。
暗沟口的赤紫晚霞早已褪尽,远山只剩一层薄薄灰蓝暮色,笼着整片沉寂北城。
西门长街空无一人,鸟兽绝迹,满目萧条。周正派驻的两名弟子静守沟口两侧,一人倚墙静坐,一人立在夹道入口,敛气屏息,见云杳杳折返,只微微颔首,无声行礼。
云杳杳立在沟边,回望漆黑幽深的暗沟,又抬眸凝望天际。夜幕将至,西山山脊残留一缕纤细炽亮的余晖,宛如一枚烧红细针,静静嵌在山峦尽头。
她淡淡开口:“回峰议事。”
周衍将布包揣入怀中,点头应和。赵烈熄了风灯,拎着灯架前行开路。不多时,陆川从半口古井折返,禀报井口值守布置妥当。
“今夜你回峰歇息,明日再换岗值守。”云杳杳吩咐道。
陆川依言跟上队伍。
归途步履皆缓,并非身乏体倦,而是人人心头压着沉沉阴霾。
摇曳灯火映着细碎碎石路,几人各怀心事,静默前行。周衍指尖不时轻轻蜷动,似仍在回味竹筒封堵裂缝的触感;林青璇手持短木剑,剑刃未入鞘,剑尖垂落,月光覆上一层清冷霜色;齐渊缓步走在队尾,持刀垂肩,左肩微沉,仿佛背负着无形重荷;陆川紧随其后,全程默然无言。
重返峰门,苏合依旧守在旧灯之下。
此番她未端碗盘,只怀抱着一只温热陶壶,壶口袅袅溢出淡白热气。望见众人归来,她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眉眼、肩头与伤处,确认无人添新伤,才将陶壶轻放石阶,温声开口:“姜长老亲手熬煮的红枣姜汤,加了老姜与晒干野山楂。知晓你们连日穿梭地底,寒气侵骨,趁热饮用可驱湿寒。”
话音落,她摆开粗瓷小碗,逐一倾倒汤药。深褐汤色澄澈,浮着红枣山楂碎,药香混着酸甜暖意,扑面而来。
云杳杳落座石阶,举杯饮下。姜味醇厚浓烈,山楂的清酸缓缓漫开,裹挟红枣甘润,瞬间驱散盘踞胸腹的阴冷湿寒。众人皆默然饮尽热汤,暖意贯透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