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收拾碗具,轻声禀报:“偏厅灯火已备好,周衍师兄的舆图原样摆放,无人触碰。”
云杳杳微微颔首,起身步入偏厅,众人紧随其后。
厅内三盏青瓷灯光影匀和,暖而不烈。长案之上,旧河床舆图平整铺展,朱笔标注的痕迹在灯火下泛着暗沉血色。
云杳杳解下腰间旧剑,横置膝头。林青璇落座对面,收整软绳,一圈圈规整盘好。周衍摊开空布包,指着被泥水浸暗的内里衬布,沉声复盘:“三根竹筒尽数封堵到位,只是石桥底地势低矮,无法回溯查验全貌。封堵层次井然,河魄石粉、火油碎布、干红藤粉、湿泥四层阻隔层层防护,足以拖延地底异物数时辰以上。”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在最外层预留了松散干红藤粉,未压实固结。明日若粉末原位未动,说明封堵完好;若粉末溃散消失,便是异物已然开始啃蚀通路,需即刻另谋对策。”
“明日我亲自查验。”云杳杳沉声定夺。
周衍点头收好布包。
此时赵烈从怀中取出记事小木牌,递至云杳杳面前。炭笔字迹工整细密,逐条记录下入沟时辰、沟底干湿、石桥高度、裂缝宽窄、竹筒封堵深度与角度,甚至细致绘出三根竹筒的堆叠方位。
云杳杳细细看过,递还木牌,温声道:“记录详尽。明日誊抄于宣纸,与舆图对照存档,日后入沟探查,便可一目了然。”
赵烈小心翼翼收好木牌,眼底漾起浅浅亮色。
林青璇理毕软绳,抬眸问道:“明日先查何处?石桥暗沟,还是半口古井?”
“先查古井。”云杳杳指尖轻点舆图上的古井位置,“井口开阔通透,井壁湿痕异动一目了然。暗沟石桥需躬身深入,探查繁琐。先明后暗,辨清异动方位。若井壁须根疯长,便是异物主力盘踞北侧;若古井无变化、石桥封堵处异动,便是南侧生变。”
“我明日带队探查暗沟,你与青璇师妹查验古井,两头同步核对,互不延误。”周衍说道。
“甚好。”云杳杳应声,“你带赵烈前往暗沟,我与林青璇守古井。”
一直静默伫立门边的齐渊,忽然开口:“我呢?”
云杳杳抬眸望去。
齐渊缓缓抽出袖中左手,伸至灯火之下。昔日青紫淤毒尽数褪去,溃烂伤痕长出淡色新肉,只剩几处旧痕残留浅淡暗沉。他缓缓握拳、舒展,动作流畅稳当:“手可扶壁、可持物。古井狭窄,我无法下入探查,但可驻守井院外侧,一旦井底生变,即刻接应。”
云杳杳沉吟片刻,轻声吩咐:“明日你无需值守古井。后山药圃,梅娘一人翻地劳作,你前去相助。待农事完毕,再来寻我,另有要事托付。”
齐渊不追问、不辩驳,只平静颔首领命。
不多时,苏合探进头来,轻声询问灶上温好的灵米粥是否上桌。众人尚未用晚膳,云杳杳应声应允。
苏合很快端来热粥小菜。灵米混着山药熬煮,软糯稠绵,搭配酱瓜、干菌丝两碟清淡小菜。众人围坐同食,氛围静谧安稳。
饭后,齐渊先往后山探望梅娘,确认老者安睡沉稳、气息匀和,才折返归院。周衍、赵烈亦各自回房歇息。
偏厅之内,只剩云杳杳与林青璇二人。
林青璇拨亮灯芯,目光落于云杳杳眉眼,轻声发问:“你昨日在井壁刻下的圈痕,心中有几成把握?”
云杳杳背靠椅背,淡淡答道:“那圈痕只为记位观势,并非破局之法。三日之内,若圈痕被撑开扩张,便知地底须根长势迅猛;若圈痕完好如初,便是它仍在原地试探蛰伏。盘旋试探的须根柔软可制,一旦穿透石壁,便坚硬难断。软须可借红藤粉逼退,硬根唯有以剑斩断。”
“三日后你若下井,我随你同往。”林青璇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你说井口狭窄双人难行,可我身形纤细,侧身可过。即便当真拥挤,我便守在井口,以绳接应。你入井一刻钟未出,我即刻拉绳将你带回。”
云杳杳未曾反驳,只淡淡道:“三日后再定,先办妥明日之事。”
林青璇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各自归屋安歇。
这一夜云杳杳睡得安稳,仅醒过一次。窗外老桂枝桠被晚风拂动,轻擦墙面,细碎声响入耳。她静听片刻,心绪安然,再度阖眼沉眠。
天光破晓,晨色清薄,透亮的白光漫过窗纸,携着清晨微凉气息。
云杳杳起身活动脚踝,淤肿彻底消退,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她束紧蓝布短打,绾好长发,推门而出。
灵泉之畔,林青璇早已等候多时。她换了一身旧灰短褐,衣袖束至小臂,青丝以青布紧裹,腰间系紧软绳与红藤粉囊,整装待发。
见云杳杳出来,她递过一方油纸包裹的灵米饼。饼中夹着细碎酱干,咸香适口。云杳杳边走边食,二人一前一后,缓步下山,奔赴北城。
旭日高升,天光大亮。北城长街依旧空寂无人,满目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