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本以为钟意竹如今的香丸生意刚刚起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积攒本钱经营铺子,可?他既留有银票,如今又?有傍身的手艺,也不缺乏把生意做大做好?的心气,他嫁他时?的困境其实已经解除了。钟意竹却是觉得自己没有听懂:“什?么?放妻书?”他疑惑地看?着?裴穆,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裴穆依然是那一副又?冷又?硬的神情,半垂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眼睛,恍然让他想起初见时?对方陌生又?冷漠的模样。裴穆说:“你当日迫不得已嫁我,我因为受过钟二老?爷的恩情,给你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如今你既已摆脱桎梏,自然能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到时?也可?以另择良婿,安稳度日。”钟意竹怔怔地看?着?裴穆。因为太过震惊,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你……受过爹爹的恩惠?”裴穆应了一声,大致把前?事说了一遍。钟意竹却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脑子里乱了套,心里更乱,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应对。他愣愣地松开裴穆的衣角,把面前?的瓦罐推回裴穆身前?,他想说什?么?,却又?茫然地闭上了嘴。整个世界天翻地覆,钟意竹在一片晕眩中爬进了被窝,用娘亲做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裴穆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瓦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桌上的蜡烛燃尽熄灭,久到他觉得钟意竹应当早已睡着?,他才?转过身,摸黑上了床。黑暗总是会滋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他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身侧的被窝却突然动了动。钟意竹嗓音沙哑,不知道闷在被子里哭了多久,连哽咽声都?泛着?湿润的潮气。“裴穆,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小哥儿?,等我走了你就要娶他们了?”裴穆猛地坐起身看?向钟意竹的方向,屋里很黑,他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钟意竹潮湿的呼吸。“没有。”他说。他脑海里乱糟糟的,凭着?感觉拽起袖口去帮钟意竹擦脸,夜色寂然,他连嗓音都?放得很轻:“在想什?么??怎么?哭成这样?”“那若是我不想要什?么?良婿,就要你呢?”钟意竹抽噎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裴穆连呼吸都?停了几息,脑海里一阵嗡鸣,似乎连耳边都?短暂出现了尖锐的啸叫声。意识先于理智觉醒,他扒开被子把委屈得皱巴巴的人抱起来,学着?别人拍着?背哄。他哑着?嗓音:“别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钟意竹在他的肩膀上把眼泪擦干,却转眼又?溢出来新的。他当真是委屈坏了,裴穆那样说,他只觉得自己这些天以来都?像一个傻子一般,误以为裴穆对他好?是喜欢他,可?人家只是为了报恩,将来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可?他被牵动的心弦又?怎么?算呢?那些因他而起的愤怒,担心,恐惧,踏实,喜悦,难道全都?要当做不存在吗?“我想要你喜欢我。”他说。裴穆从未想象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他震惊得难以言表,却又直觉恐惧这只是一个?幻梦,连喜悦都来得迟缓,小心翼翼。他往后?退开一点距离,看着钟意竹哭红的眼睛,连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我……”“我自然喜欢你?。”谁会不喜欢钟意竹呢?裴穆想。他觉得钟意竹身上没有哪一处地方不可爱不招人喜欢,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越发觉得钟意竹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和更好的人在一处。可钟意竹却想要一个?满身烂泥的他。他伸手?去擦钟意竹的眼泪,连手?都在没出息地抖:“不哭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我没有也可以。”钟意竹拽着他的衣角,终于哭出声来。“你?是不是又因为我爹?你?到底报什么?恩要报到这种地步?”裴穆慌乱地拧着眉,他握着钟意竹的手?,简直不知道怎么?哄。“如果换做旁人,我救你?起来那?一步这份情便算是还清了。”少年人的情爱总是炽烈,他恨不得捧出一颗心来给眼前人看分明。他捧起钟意竹的手?轻轻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也是真的,只是因为你?是钟意竹,不是因为你?是钟二?老爷的小哥儿。”钟意竹哭声顿了顿,可他不久前刚经历了天旋地转的翻覆,此?时?仍有些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