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抬头,望向西天尽头仅剩的一抹残红晚霞,整片天穹暮色沉落,天光将尽。
望着这最后一点滚烫的血色余晖,他忽然通透。
从前半生拼杀、争抢的所有地盘、名利、风光,皆是虚空浮尘。
唯独这乱世晚秋的一抹晚霞,是老天爷最后赏他的、一口温热入喉的送别酒。
眸光怔怔,霞色渐褪,天光寸寸暗下。
恍惚间,他忆起年少巷口的糖炒栗子,暖香滚烫、烟火纯粹,还未细细品味,岁月已然匆匆掠过,一如此生,来不及回望,天便彻底黑透。
他缓缓回神,侧头望向胡同深处星星点点亮起的万家灯火。
人间烟火,众生安稳。
为这满城弟兄、为这万家老小、为三爷安稳坐镇、为洪门千人后路,他今日一死,万般皆值。
心底释然,步履轻盈坦荡,正品抬手,轻叩院门木门。
“咚咚、咚咚~”
沉稳的叩门声穿透院内寂静,屋舍里很快传来走动动静。
木门应声开启,开门人望见立在门外的正品,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浓重复杂,神色隐忍、默然不语。
院内之人,皆已知晓今夜结局,心知这位爷今天的结局。
正品不言不语,从容颔首,随领路人穿过幽深胡同、落寂庭院,一路走入二斤院北房中堂。
中堂陈设老旧肃穆,光线昏暗沉敛,空气静得压抑。
八仙桌左侧,壶公正端坐落座,一身素色布衣,白发暗生、神态苍老。
见正品进门,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言语。
正品缓步落座八仙桌右侧,安然坐定,默然抬眸,静静望着对面养育自己半生的干爹。
领路人识趣退离,轻轻带上堂门,将最后一段独处时光,完完整整留给这对父子。
昏暗堂屋,烛火微弱摇曳。
两代人,相对无言,万语千言尽数压在沉寂里。
不知静默良久,壶公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轻轻一句,落满沧桑。
“怪我吗?”
正品闻言,骤然轻笑,眼底澄澈坦荡,轻轻摇头。
“是您在雪地里把我抱回家,养育之恩,救命之情,人生四大喜事,我这辈子三个立身台子,都是您一手为我搭起。我这条命,早够本了~”
壶公喉头重重蠕动,眼眶发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从开口。
良久,一声沉长叹息,碎在寂静堂中。
“哎~”
他抬眼望向漆黑空落的庭院,风声穿院,瑟瑟作响,老声沉沉。
“下面兄弟需要时间安排后路,故土难离,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远赴海外
、背井离乡。”
“我们这些当老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总得为万千底下人多思量、多铺路。”
话音落下,壶公眼底骤然泛起浑浊水光,老泪隐忍打转。
他侧头看向眼前依旧风华正茂、意气未消的正品,声音轻轻发颤,满是愧疚与疼惜。
“儿子,对不起~”
看着一夕之间骤然苍老数岁、满眼疲惫愧疚的干爹,正品不愿再提沉重旧事,不愿让老人余生背负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