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会议室内余烟未散,雾气沉沉笼在梁柱之间。
三爷身着笔挺洋装三件套,独坐在长条桌主位,指尖空落,目光怔怔落在紧闭的木门上,久久失神。
正品离去后,刘管家依言走出会议室,私下致电刑罚堂,逐一安排规整行刑事宜。
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淌过。
刘管家心绪翻涌、万般复杂,终是敛尽神色,轻步折返会议室,静静立在三爷身侧,垂手候命。
良久,失神的三爷缓缓回神,眸光黯淡,嗓音透着几分压抑后的沙哑。
“他没有私心~”
刘管家跟随三爷数十年,朝夕相伴、深谙主心,最懂这份权台之上的身不由己。他面不改色,语调平稳冷正。
“可他不知死活,把您架得到火上烤。”
三爷眼底浮起几分沉吟与纠结,低声再问。
“可罪不至死~”
刘管家依旧神色不动,恪守规矩分寸,字字铿锵。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两者不能兼得。”
“他以兄弟情义以下克上,栽赃夫人,公然触犯门规,如若不按律处置,往后您如何镇得住堂口、管得住门下数千兄弟?”
“大势所趋,故土难离是他们的执念。既然踏了江湖这条路,人人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活。”
三爷听着这番通透却刺骨的劝慰,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只剩沉郁苍凉。
他语气陡然深沉,带着掌权者最深的无奈。
“可是,会损人心~”
刘管家听懂了他话里所有顾虑,杀忠臣、罚义士,最寒追随者肝胆。
他不再多言,只对着三爷微微躬身,退后两步,悄然转身退离会议室。
房门轻合,隔绝外人视线的一瞬,三爷再也绷不住满身克制,所有情绪尽数外露。
身居高位、执掌权柄半生,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掌权者亦有身不由己。
哪怕是他,也拗不过底层攒聚的人心大势。
金字塔顶端的人,看似掌控全局,可一旦触碰了集体底线、撼动了底层根基,终究会被万千底层的意志,身不由己推着往前走。
江湖道理最简单直白:乱世关头,大哥若遇事先撤、让手下顶雷,往后再无半分威信,再无人真心追随,人心层层崩塌,堂口顷刻溃散。
他坐得越高,越输不起人心。
十月的北平,秋风最是势利偏心。
同一阵风,穿公馆洋房,给身着夹袄的权贵满袖桂香、满身温柔。
卷过街墙陋巷,却往乞丐破烂的棉絮里、单薄的穷骨头上,灌去刺骨寒意。
天刚擦黑,晚风便分出了两重天地。
落在锦衣玉食者肩头,是温柔拂面的软风,
落在衣不蔽体的贫苦人身上,便是提前入冬、割骨割肉的寒风利刃。
晚霞漫天,将使馆街琉璃瓦染成一层温润蜜色。
同一阵风,掠过洋车夫汗湿发烫的脊梁,又轻轻撩动洋房阳台小姐的轻柔纱帘。
贫富两境,冷暖半生,尽在这一阵秋风、一抹残霞之中。
东城,岔子胡同。
刑罚堂所在的十二号院门口,正品一身干净洋装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