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在家养伤了几个月的小桃红,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毛线围巾,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雪地,一步步往这边挪。
玉凤的目光环视着人群。她想起小皮匠那几个租住在顾曼莉家(现在是晓棠的房子)的单身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来。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扫过人群边缘,忽然停住了。
那儿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有四十上下。男人穿着半旧的藏蓝棉中山装,女人围着灰色的羊毛围巾,穿着深色棉袍。
两人并排站着,并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弄堂中央临时摆出来的那张条桌——那是等会儿选举用的。
他们的面孔很生,玉凤确信自己从未在民福里见过他们。
“杨家姆妈,”玉凤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老太太,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侬看看那边,那一男一女是啥人?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杨家姆妈顺着玉凤指的方向探头望去,还没等她看清,站在一旁的阿彬先开了口:
“哦,那两个人啊,是张师母家的亲戚。”阿彬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听说是张师母娘家的一个小阿弟,带着老婆,从宁波那边过来,想在上海寻口饭吃。”
张师母……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冷不丁敲进玉凤的记忆里。
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多年前那个混乱血腥的午后,日本兵冲进弄堂,张师母家紧闭的房门后传来哭喊和闷响……那之后,张家那间朝南的屋子就一直空关着,由当时的保甲长代为照看,门上的封条贴了又换,换了又贴,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再没亮起过灯光。
玉凤望着远处那对陌生的、脸上带着些初来乍到拘谨的男女,又仿佛透过他们,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总是笑眯眯、会分给她一把盐炒黄豆的张师母。她心里蓦地一酸,轻轻叹了口气:
“张师母一家……也是真真作孽。这眼睛一眨,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时,街道办的陈书记走到弄堂中央那张条桌前,清了清嗓子。
陈书记是个干练的中年人,说话不拖泥带水,只简单讲了几句成立居委会的意义和选举规则,便宣布投票开始。
玉凤抬头看向前面墙上临时挂起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四个候选人的名字和对应的编号,排成一列。她的名字写在第三行,旁边是个醒目的“3”字。
每个有资格的居民都领到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白纸条。
方法也简单,只需在上面写下自己支持的候选人编号,折好,投进桌上那个糊了红纸的旧木箱里就行。
弄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人们交头接耳的窸窣低语。
雪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冷。
投票很快结束。街道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票箱,将一把折叠的纸条倒在桌上,开始一张张展开,大声唱票:
“二号,一票!”
“三号,一票!”
“三号,一票!”
“四号,一票!”
“三号,一票!”
……
唱票声在寂静的弄堂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个个“正”字的笔画,咯吱作响。不到十分钟,结果便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四行“正”字。第三行下面的笔画,明显比其它三行多出一大截。
“三号最多!是玉凤!”已经有人眼尖,抢先喊了出来。
陈书记走到黑板前,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笑容,提高了声音宣布:
“陆玉凤同志,以压倒性优势,获得本次居民委员会主任选举的胜利!祝贺陆玉凤同志,成为我们民福里居委会第一任主任!”
他的话音刚落,弄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认识的、不认识的街坊邻居,都朝着玉凤站的方向看过来,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
杨家姆妈更是高兴得直拍手,阿彬和翠翠也笑着朝玉凤挤眼睛。
人群边上,脑袋捂着严严实实的小桃红,也跟着用力拍着手掌,她是真心替玉凤感到高兴。
玉凤站在人群里,听着四周的掌声,看着黑板上那个属于她的、笔画最多的“正”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是被这冬日的阳光和街坊们的热情烘得暖融融的。
“玉凤同志,上来跟大家讲两句!”陈书记笑容满面地朝人群里的玉凤招手。
玉凤脸上顿时一热,有些手足无措。旁边的杨家姆妈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去呀!玉凤,去讲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