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头很慢,脖子一点一点地转动,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先是下巴转过来,然后是侧脸,然后是那双红色的眸子。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嘴唇,微微收着的下巴。
那双红色的眸子盯着邦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涟漪,没有任何光芒。
就像两颗红色的玻璃珠,镶嵌在一张过于平静的脸上。
“说完了?这话作为遗言,有些太短了,作为墓志铭有些太长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但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里发寒。
邦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分开了,舌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呃”的音节。
但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红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正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看”,是一种更深的、更穿透的“注视”。
好像他的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倚老卖老的资本,在那双眼睛面前,全都无所遁形。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想起几十年前,不,更久,一百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拿得动刀,还上得了战场。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跟着队伍冲进敌人的阵地。
战斗结束后,他在一片废墟里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是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穿着敌人的制服。
半个脑袋被劈开了,脑浆糊了一地,被开膛破肚的各种内脏散落一旁。
尸体的眼睛还睁着,空洞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像是两颗被冻住的玻璃珠。
那具尸体的脸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额头上的伤口,脸颊上的泥渍,还有那双眼睛。
他那天晚上没睡着,一闭眼就看到那双眼睛。
后来他杀了更多的人,见了更多的尸体,慢慢地麻木了。
但那双眼睛,他一直没忘。
现在,他在自己侄孙女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眼神。
他忽然有点后悔,那种后悔从心底涌上来,冰凉冰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浇了一盆冰水。
但已经晚了。
话已经说出去了,广场上那上百号人已经调来了,他的立场已经表明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奥利维雅看着他,轻轻开口。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得像是一阵风:
“你说得对。我身上流着家族的血。”
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只是眨一下眼的功夫。
但在邦边感觉里,那个停顿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但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