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管饱”,洛德还没吃饱(虽然已经吃了一头半牛),所以他如果现在不让洛德继续吃,那就是他食言了。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从字面上看。
虽然从常识上看,漏洞百出。
再说了,钱都付过去了,你还能反悔不成?
他瞪着洛德,洛德也回瞪着他。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空气都凝固了。
棚子里的嘈杂声——旁边几个大哥呼吸声、窃窃私语声、火锅咕嘟声——似乎都变远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视线交锋。
顾三秋的眉毛压下来,眼睛眯起来,瞳孔收缩,试图用眼神让洛德感到心虚。
洛德的眉毛挑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放大,用眼神回应“我心虚什么”。
旁边那桌工装汉子都停下来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嘴巴停止了咀嚼。
他们看着这边,等着看好戏。
有人还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赌一把,看谁先怂”,旁边的人说“我赌那个黑衣服的,他吃了那么多,肯定心虚”。
然后顾三秋败下阵来。
他的眉毛松开了,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了,嘴巴闭上了。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手掌从里向外挥出去,带着一种“我不管了”的无奈:
“行行行,你吃,你吃。我看你能吃多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输了”的疲惫。
他拿起啤酒瓶,把剩下的那小半瓶一饮而尽。
啤酒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凉的(其实已经不冰了),把他的无奈一起冲进胃里。
他往后一靠,后背重重地砸在椅背上。塑料椅又“咯吱”一声,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
像是在嘲笑他——你看,你非要说管饱,现在好了吧。
洛德满意地继续低头吃肉。
他的嘴角翘起一个胜利的弧度。那弧度不大,但足以让顾三秋看见,足以让顾三秋知道“这货在嘚瑟”。
他夹起锅里的那片肉——已经熟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灰褐色——
在油碟里蘸了蘸,蒜泥和香油裹在肉片上,亮晶晶的。
然后送进嘴里,咀嚼。他的眼睛又眯起来了,那是一种“赢了辩论之后吃的肉格外香”的满足。
又过了半小时。
那半小时里,顾三秋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洛德把剩下的半头牛一点一点地消灭掉。
他看着洛德把牛臀肉吃完——那肉比较瘦,纤维粗一些,洛德嚼了很久。
他看着洛德把牛腿肉吃完——那肉筋多,有嚼劲,洛德嚼得腮帮子都酸了,停下来揉了揉脸,然后继续嚼。
他看着洛德把那锅炖牛骨也吃完了——
汤喝得干干净净,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吸出来了,发出“滋滋”的声音。
洛德终于放下筷子。
筷子被放在筷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哒”。
他的手从筷子上移开,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靠在椅子上,后背完全贴在椅背上,椅背被压得往后弯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的头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眼睛看着棚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