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盘,第二盘,第三盘……算到第十盘的时候,他放弃了。
算到第二十盘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自己在算什么了。
算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被那些数字填满了,但洛德的胃显然还远远没被填满。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洛德吃。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偶尔喝一口啤酒,那啤酒已经彻底温了,气泡都跑光了,喝起来像是某种略带苦味的黄色液体。
他喝得很慢,一瓶啤酒喝了快一个小时,还剩下小半瓶。
喝酒只是一个动作,一个让他有事可做、不至于显得太傻的动作。
他看着洛德,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震惊——“你他妈真的能吃这么多”。
有心疼——“你在那边到底饿了多久”。
有无奈——“我他妈为什么要说管饱”。
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被深深藏在这些情绪底下的庆幸——“你回来了,你坐在我对面,你在吃火锅,这是真的”。
“不是哥们,你是饿死鬼投胎吧?”
他终于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你了”的无力。
他拿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
啤酒滑过喉咙,凉丝丝的——其实已经不怎么凉了,但比室温还是低一点。
洛德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是含了两颗乒乓球。
他的嘴唇上沾着红油,亮晶晶的。
他试图说话,但嘴巴被肉塞得太满了,声音从肉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像是嘴巴里塞着东西的人在说话:
“唔……差……差不多……”
那声音闷闷的,“差不多”三个字被咀嚼的动作打断了好几次。
他一边嚼,一边说,一边还伸手去夹锅里的另一片肉。
那片肉在锅里翻滚着,他看准时机,一筷子夹起来,精准无比。
“差不多个屁!”
顾三秋指着他,手指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那根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往外凸。
嘴巴张着,唾沫星子随着话语一起喷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
“你他妈一个人吃了十几个人量的肉!”
他环顾四周,指着那堆成山的空盘子。
那盘子山在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像是一座小型的雪山。
他的手指从那堆盘子上划过,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证据。
“你知道这多少钱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我的钱包在滴血”的哀嚎。
他其实不在意钱,但他在意的是“请客请到倾家荡产”这种可能性。
虽然以他的家底,离倾家荡产还远得很。
洛德咽下嘴里的肉。那咽下去的动作很用力,喉结大幅度地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
在嘈杂的环境里居然还能听得清清楚楚,旁边几个大哥下午连活都不去干了,就搁这净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