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长江北岸的起点一寸一寸地往南移,
经过江陵、经过武昌、经过建康,最后停在长江南岸的那片土地上。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地图边缘,
沿着长江的走向慢慢地走了一小段,然后收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骑马去了城外的军器坊。
军器坊在并州城南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起来的,
几排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铁匠铺子里叮当响着,有人在打磨刀剑的刃口,有人在编整箭矢的尾羽。
他在军器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刀剑的成色,
摸了摸弓臂的质感,又问了问箭矢的存量。
他问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刀口淬了几遍,弓臂的竹胎是哪里的,箭簇的铸铁够不够硬。
负责的官员跟在后面一一作答,
每答一句他点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评论。
然后他拐去了船坞。
船坞在汾河边。
汾河冬季水浅,但往南汇入黄河,一路可以通到长江流域。
船坞是临时扩建的,几座木架棚子搭在岸边,棚子下面露着几艘战船的龙骨。
有的已经铺了船板,有的还在拼装骨架,
有的已经基本成形了,只差最后的防水处理。
船坞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木屑混在一起的气味,浓而涩,盖过了河水的潮腥气。
几十个工匠蹲在各处干活,有人在刨木板,
有人在钉榫头,有人在往船缝里填麻絮。
杨广走过木架棚子的时候,
工匠们停了一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他沿着船坞走了一趟,看完了每一艘正在建的船,然后站住了。
船坞最里面的一处工位上蹲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后腰那块补丁还是原来那一块,洗得更白了,
边缘的针脚被磨得有些毛了。
他面前搁着一艘已经铺完了船板的小型战船,他正蹲在船尾的位置,
手里攥着一把刨子,在修一块舱板边缘的缝隙。
刨花卷着翻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堆了薄薄一层。
他干得专注,没有抬头。
旁边几个工匠在远处的棚下干着活,这边只有他一个人的刨子在木面上走过。
嗤,嗤,嗤的声响顺着河面传出去,被水声和风声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