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站在那里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船坞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杨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那张南方地图,他手里攥着一支笔但一直没有落下。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檐角穿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拉着一条看不清楚的线。
他在想二十岁的人带着几十万人去打仗,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扛得住这件事。
但他的父亲把这件事交给他了。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嫡子,因为他美姿仪,少聪慧,
因为他在并州做了几年总管没有出过错。
父亲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元帅,父亲要的是一个足够体面的人站在军阵前面,
让所有人看见隋朝的军队是整齐的、端庄的、不可战胜的。
他在心里把南方地图上那些城池走了一遍,从长江到建康。
他在想路有多远,河有多宽,陈朝的城墙有多高。
他算了一遍之后把笔搁下了,站起来吹灭了灯。
之后那些日子里他常去船坞。
有时候骑马去,有时候步行。
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不走进去太深,
站在船坞的入口处或者木架棚子的边缘,看一会儿就走。
他看工匠们在刨木板、在钉榫头、在往船缝里填麻絮,
看那些战船从龙骨慢慢变成一艘能下水的东西,船板一片一片地拼起来,船骨一根一根地架上去。
他有时候能看见张卫国在船尾或者船舱里蹲着,
修桨板、补船缝、拿桐油刷舱壁。
他蹲在船舱里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人了,只能看见刨花从舱口不断地翻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直往外吐着一层一层的浅黄色碎屑。
有一次杨广站在船坞入口处看着那些战船的时候,
旁边一个工匠低声跟另一个说:
“听说这次要调五十万大军,从各处调。”
另一个说:
“我从黄河边上来的,那边的船比这儿的还多,铺了好几里。”
前面那个说:
“这么大的阵仗,能打赢吧?”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南边水多,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