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往马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槽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蹄印,是马蹄铁被换过之后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那些蹄印然后转回头,把那根劈完的木头的最后一块归拢好,
拎着斧头走回了工棚。
那天晚上杨广从城外回来的时候路过侧门。
门已经关了,门轴无声无息地嵌在门框里,
跟那天换上去的时候一样稳。
他把马拴好之后没有直接回屋,在侧门旁边站了一下。
月光照在雪面上白亮亮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他看见门槛旁边的青砖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是铁锹铲雪的时候留下的,不深,
但顺着砖缝的方向走了一段就消失了,像一条被截断了的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划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平时晚。
他躺在榻上听见窗外的风穿过屋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想起白天骑在马上听见马蹄铁踩在雪面上发出的那种更深的、更实的哒哒声。
他想起那个人说够本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看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
白白的、清冷的、均匀地铺了一层。
他在想一个人蹲在那里做一件事做了三十年,觉得够本了。
那三十年里他修过的东西有多少件?
门轴、水桶、船底、廊柱、马蹄铁。
他在做每一件的时候都蹲着,低着头,手冻红了也没有停。
他觉得够了。
那他有朝一日做完了一件事,也会觉得够了吗?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了。
风还在窗外响着,但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像什么人在慢慢地把一条绷紧了的绳子一点一点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