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杨广坐在书房里读一卷孙子兵法。
他读到了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这一句,念了两遍,然后搁下了书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但他没有立刻关上。
他往侧门的方向看了看,那边已经暗了,
但雪还在下着,在灯笼光里纷纷扬扬的,像一层碎银子被风从高处撒下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那卷书册。
后来有一天早上杨广去马厩的时候,发现马蹄铁换过了。
新的蹄铁是铁匠打的,四个蹄子都换了一副,
旧的搁在墙角,磨薄了一半。
他蹲下来看了看新蹄铁的接合处,
钉得稳,边角打磨过,没有毛刺会刮到马蹄的肉。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在那里,雪已经停了,地面被扫干净了。
他骑上马的时候感觉马蹄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前几天实了一些,
踩得更稳了,每一步都落得踏踏实实的。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了起来,蹄铁踩在被扫净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骑在马上想,那个人的手冻得发红的时候,
拿铁钳把旧蹄铁拔下来、把新蹄铁钉上去、拿锉刀把边角磨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问需不需要做,也没有说我帮你去换一副,
他做完了才说了一句明天降温,把马的蹄铁换了会好些。
他蹲在井台边修水桶的时候说那艘船被人用了三十年才散架,够本了,
说够本了的时候手里攥着砂纸,没有抬头。
一个蹲在那里干活的人说够本了,那是真觉得够了。
杨广骑着马出了院门,沿着积雪的官道往城外的练马场走去。
马蹄踩在雪面上发出的声响变了,更深、更实。
他听了一会儿那声响的变化,然后加快了马速,
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均匀的蹄印,朝着远处去了。
那天下午张卫国在后院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劈开了一根榆木,
木茬子从裂缝里崩出来落在雪地上,在白色的雪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浅黄色的碎骨。
他劈完了那一堆柴火把它们码在棚子底下,码好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