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不大,青瓦灰墙,廊柱上的朱漆已经有些发暗了,
像被日头和雨水反复冲刷过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他站在殿门外仰头看了一眼,殿顶的横梁确实朽了,
从下面看能看见梁身中部有一道纵向的裂纹,
像一条干枯了的河床嵌在木头的纹理中间。
他进了偏殿,蹲在地上勘察了那根横梁的状况。
梁是榆木的,用了大概三四十年,
裂纹从中部一路延伸到了靠近卯眼的部位,已经吃不住力了。
他拿手指探了探裂纹的深度,指尖顺着木头的纹理走了一小段,
感觉到了木头内部正在慢慢松散的那种软。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梁的支撑结构,
两侧的山墙还稳,屋脊的承重靠这两根横梁撑着,
换的时候得从底下架上临时支撑,
把旧梁卸下来,新梁嵌进去,中间不能有超过一炷香的承重空档。
他蹲回去开始测量新梁的尺寸。
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旧皮尺,一端固定在东侧的卯眼上,
沿着山墙的弧度走了一遍,读了一个数,记在心里,又走到西侧重复了一遍。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做完了再做下一步,
测量、截料、凿卯眼、试装,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一千遍的事情。
日光从偏殿的窗子外面透进来,照在他面前的旧砖地上,
随着时辰的推移从东侧移到西侧,从他脚边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上了墙壁。
他一直没有抬头。
他在偏殿里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搭了临时承重架。
几根粗木撑杆从地面顶到屋脊底部的横梁底端,
他一根一根地调整高度,拿锤子敲实了基底,让每一根撑杆都吃住了力。
他搭完之后撑着膝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旧梁,
它被撑杆顶住之后纹丝不动了,裂纹没有再继续扩大。
他站在殿中央听了一会儿,听见木头在受力之后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声响,
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一收一放的,轻轻的、长长的。
第二天他处理新梁的木料。
榆木的,干透了,从工部库里挑出来的老料,
拿指甲掐了一下没有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