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锯子截了长度,拿刨子走了两遍,
把棱角修得齐整,又在两端凿了卯眼。
凿卯眼的时候凿子走过木头的声响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着,
笃、笃、笃,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慢慢敲着一只空了的木盒子。
阳光从西边的窗子里照进来,在锯末和刨花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那些浅黄色的碎屑在光里浮浮沉沉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搅动了的金粉。
第三天傍晚他换梁。
他把旧梁从卯眼里拆出来的时候撑杆上面传下来一阵闷响,
嘎吱,
像旧木料被抽离了它扛了几十年的位置之后发出的那一声松弛的叹息。
他把旧梁慢慢放下来搁在地上,
然后托起新梁,对准了卯眼。
第一下敲进去的时候梁身吃进去了半寸,第二下又吃进去了半寸,
第三下榫头完全归位了,发出一声稳当的闷响,
咔,
像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他站在殿中央抬头看那根新横梁。
榆木的,刨过之后上了一遍桐油,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浅褐色光。
梁身笔直,
两端稳稳地嵌在山墙的卯眼里,纹丝不动。
他看了几息,然后低头开始收拾工具。
刨子擦干净了搁进工具箱,凿子擦干净了搁进布袋,
皮尺卷好塞进侧面的夹层里。
他收拾完之后蹲在地上把那几片旧梁上剥落下来的碎木屑拢了拢,堆成一堆,等着人来扫走。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张卫国偏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人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穿一件旧得发白的玄色便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深色布带拢着。
他的脸色发白,颧骨高凸,眼窝深陷进去,
像一副骨架外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皮。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暮色里像两粒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石子,
光泽沉下去了但还留着一层温润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