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住处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月光铺了满院子,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卷纸从工具箱里拿出来,
拆开麻绳展开看了一眼。
槐树叶子还在,炭笔的线条又淡了一些,
边角的纸页发黄发脆了,像秋天的落叶被压在书页里放了太多年,
一碰就要碎掉。
他没有碰它,看了几息之后重新卷好扎上麻绳放回了工具箱里。
他合上盖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醒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月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了很久的旧木料,坐在月光下面等着天亮。
他等到了天亮。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的一天清晨,张卫国被工部的人叫去了。
那天他正在城西的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劈开了一根旧榆木,木茬子从裂缝里崩出来落在脚边,
带着一股干透了之后才有的清苦香气。
院门被人敲响的时候他放下斧头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绿官袍的年轻人,
面生,帽檐压得很低,日光从檐角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了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
年轻人朝他拱了一下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收得齐整,像背过很多遍的一句话:
“张师傅,翠微宫有座偏殿的横梁要换,请您去一趟。”
张卫国站在门框里面看了他几息。
日光从年轻人的肩头照过来,照在他身后的巷子里,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白。
他问了一句:“谁的旨意?”
年轻人说:“宫里的。”
他没有再问。
他回到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火归拢到墙角码齐了,
把斧头擦干净挂回棚子底下,然后进屋换了件干净些的旧衫子。
那件衫子洗得发白了,领口磨薄了一层,他抻了抻衣角,
然后拎起工具箱出了门。
翠微宫在长安城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坡上,比太极宫清静得多。
他跟着那个年轻人走了一上午,进了一道门又一道门,
过了一座廊又一座廊,最后停在了一座偏殿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