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蹲在武功别馆的窗台上,
手里攥着一把凿子,低头刻着一片槐树叶子的纹路。
那个人刻完之后拿指腹沿着叶纹的边缘走了一遍,
确认没有毛刺会刮到手指,然后才站起来收工。
他做每一件东西都做得仔细,因为他知道以后还会有人摸到它。
有人会伸手摸到它的边缘,摸到它该滑的地方滑,该粗的地方粗。
他不会让伸手的人被划到。
李世民站在窗边,手搭在新合拢的窗框上。
木头光滑齐整,漆面均匀,边缘没有任何毛刺。
他搭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灯前坐下来。
第二天他早朝之后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在弘文馆侧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半敞着,里面有个人蹲在书架旁边,正把一卷散开的竹简重新捆好。
那个人低着头,灰布短褐的肩膀微微弓着,
手边的工具箱搁在地上,盖子半开。
他捆完竹简之后拿指腹沿着竹简边缘蹭了一下确认绳结不会散开,
然后把它竖着靠放在书架上。
李世民在门口站了几息。
屋里的人没有抬头。
他听见竹简和麻绳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的细微声响,竹片相碰时轻轻的咔啦声,麻绳被拉紧时那种绷直的摩擦声。
像很轻很轻的小石子在瓷碗里滚动。
他转身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新翻的泥土和早春草木的气息。
他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下,手搭在廊柱上。
他在想那个木匠昨天有没有听见廊道里的脚步声,魏征的和他自己的。
他在想那个木匠蹲在书架旁边捆竹简的时候,耳朵里会不会听见远处有人在袖子里拢着一只喘气的鹞子。
他不会抬头的。
李世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的弘文馆侧间里还有人在干活,麻绳拉紧的声响透过薄薄的木壁传出来,
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窗外的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