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先是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场精彩有趣的幻术表演里,下一瞬,叫好声、惊叹声轰然炸开,满堂喝彩此起彼伏。
天竺幻师阇耶脸上的神色几番起落,最终长叹一声,走到果儿面前,对着她拱手一揖。
“我认输了。”他诚恳道,“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大唐幻术果然不凡,不曾想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上古苦行术,中土竟还有传承,实在令人叹服。是我技不如人。只是天下幻术浩如烟海,我还是相信总有能人异士,定有娘子不擅长,甚至闻所未闻的幻术。”
果儿闻言,也从容回了一礼,语气谦和,眼神却仍是那般桀骜自信:“倘若真有我不曾见识过的幻术,我纵使败了,也必然心服口服,定会向高人虚心求教。”
说完,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两侧,扬声开口,清亮的声音传遍满堂:“不知现下,还有谁,愿意上台来与我切磋?”
果儿身姿挺拔立在高台之上,一身气度就像一个身经百战、所向披靡的将军,锋芒灼灼,锐不可当。在场幻师望着她,皆不自觉避其锋芒,那股桀骜自信的神态,仿佛“天下第一”四个字,赫然写在她眉眼之中。
殿内静了片刻。想起果儿接连亮出两桩这般神妙诡奇的绝技,幻师们彼此悄悄对视,一时竟无人敢应声登台,偌大高台前安安静静,没人上前应战。
皇帝见半晌无人出列,便向安乐公主问道:“此番入决赛的幻师,一共几人?”
安乐公主含笑回话道:“耶耶,一共五人。”
一旁的长宁闻言便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都是当母亲的人了,还如此与阿耶撒娇卖乖,当着文武百官和番邦使臣的面叫什么耶耶,当真是不知羞!”
感受到长宁的目光,安乐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长宁咬了咬牙,却不敢当众与安乐争执,只能忿忿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皇帝没察觉两个女儿的眉眼官司,只对众人道:“上午已经有两人登台比试过了,余下的不必急在一时。暂且先歇歇,开宴置酒,待到午后再继续比试罢。”
安乐公主顺势附和:“耶耶说得极是。何况有些幻术,本就更适合夜里施展,要借烛火光影,幻境才更加绝妙,白日里反倒失了意趣。”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纷纷称是,镇国长公主随即宣布开宴,乐声再起,殿中侍从流水般端上各色美酒佳肴。
殿内乐声悠扬,内侍张罗排设宴席的间隙,青禾急匆匆回到安乐公主身侧,低声禀报:“公主,不好了,李典签不见了。”
安乐公主脸色瞬间一沉:“什么叫不见了?”
青禾紧张地低声答道:“奴问了许多人,都说方才还看见李典签在核对饮子,被一个莽撞的小内官撞了一下,转头便不见了踪影。奴也让人去更衣室寻了,李典签没有去更衣。”
安乐公主眉心蹙起,压低声音:“传令给李多祚,让他加派羽林卫严加把守,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入。再分派人手悄悄搜寻。切记,万万不可惊动陛下,更不能让姑母察觉分毫。”
青禾躬身应下,不敢多耽搁,快步离去。
开宴后,入了决赛的几位幻师单独设了一席,果儿也被安排在此处。她方才一番幻术惊艳满堂,眼下正是万众瞩目之时,众目睽睽之下,果儿断定安乐公主断不会此时发难,便安安稳稳坐着,从容用饭。
另一边,薛和沾也与豆卢建同坐一席,一边用餐一边闲聊大理寺的事宜,一名不起眼的小内官悄无声息绕到薛和沾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薛和沾听罢,眉心顿时蹙了起来,他唤来身旁侍女,低声嘱咐几句,让她去给果儿传话。
片刻后,二人依约在殿旁僻静的回廊碰面。廊外花木掩映,宴席上的丝竹喧闹隔着一重庭院,将广场的喧嚣与寂静的宫室远远隔开。
果儿见薛和沾神色凝重,问:“可是抱鸡娘子与随春生出了事?”
薛和沾摇头又点头:“方才我的人传信,安乐公主已经发觉李萼不见了,她调动了羽林卫,把宫城内外把守得铁桶一般。随春生与抱鸡娘子眼下没法出宫,已经被我的人安置到一处偏僻的殿宇里藏起来了,暂时安全。”
果儿闻言心头一紧,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低声问道:“那现下该如何是好?宫中值守、出入之人都有定册,平白多了两个人,极易被清查出来,随春生和抱鸡娘子总不能不出宫了,岂不是处境凶险?”
薛和沾面色沉凝:“我倒是有法子把他们弄出去,如今李萼才是那块烫手山芋。若是直接放他出去,难保他泄露消息;可若是扣着不放,想要悄无声息把他带出宫,我恐怕做不到。”
果儿眸光一动,忽然有了主意:“我倒有个法子。我们先提审李萼,我可以动用摄心术,叫他把实情尽数吐露,等问完之后,再抹去他方才见过我们的这段记忆。”
薛和沾惊讶:“你的摄心术已经可以做到抹除人的记忆了?”
果儿自得点头:“你当我每日里只知道跟着你查案吗?幻术我可是一日不停地苦练。”
薛和沾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欣赏,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担忧:“那也不可轻易使用这摄心术。上一回你施展摄心术,便已经受了反噬。这个李萼心思缜密,瞧着便是心志坚韧之人,对他施术,反噬只会更重。何况你今晚还要接连和三位顶级幻师比试,我实在担心会伤了你身子,耽误晚上的比试。”
果儿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笃定:“无妨,有抱鸡娘子在,我提前用她调配的药,便能缓冲术法带来的伤害。再者,这几个月我私下一直琢磨修习,对摄心术的掌控,早已长进许多。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试一试我如今对摄心术的掌控到底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