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好几个位面,隔着尸山血海,隔着他从炼气期一路杀到元婴中期的全部岁月,那个老道士躺在棺材里上百年,留给子孙的话里,竟然还专门给他留了一句。
视为兄弟。
不是“前来查证”“辨明真伪”,不是“索要传承”“讨还因果”,而是兄弟。
老头子到死都认定,自己那个徒弟一定会回来,回来了,就是家里的人,就是好生招待的座上宾。
李乘风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是元婴中期的修士,修仙路上死在他手上的金丹、元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一颗心早被百年的血雨腥风磨得冷硬如铁。
可此时此刻,面对一方枯坟、一句传了上百年的遗言,喉咙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师父。”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偷眼打量他,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这人一身富贵气派,对着自家老祖坟磕头磕得比谁都实在,还一口一个“他老人家”问遗言——恐怕,就是太祖爷爷那位徒弟的后人吧?
看刚才那做派,多半……应该是个仙师老爷。
他正胡思乱想,李乘风忽然开口,问了第二个问题。
“师父只留下你们这些后人,可你们都没有灵根。”
李乘风看着夫妇二人,语气平淡,
“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夫妇俩被问住了。
灵根两个字,是这个家上百年的心病。
妇人眼圈微微一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中年男人搓着粗大的手掌,张了张嘴,也是一声长叹哽在喉咙里,不知从何答起。
李乘风没有等他们答话。
他抬手,朝坟坡的方向随意挥了一下。
下一瞬,空间无声无息地一荡——
“爹?娘?!”
吴青源的声音陡然炸响。
少年一脸惨白,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松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他方才明明还在坡口偷看,眼前一花,再定神,人已经站在了爹娘身边,脚下就是自己家那条走过千百遍的泥石路。
中年夫妇更是大吃一惊,齐齐后退半步——第一次吃惊,是亲眼看见这个年轻男子隔着几十丈远,手一挥,就把儿子从坡上传了过来,跟拎小鸡崽似的。
凡人哪见过这个?
妇人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丈夫一把扶住。
而第二次吃惊,还在后头。
他们这时才恍然大悟。
方才混乱里,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师父”。
不是太祖爷爷的徒弟的后人。
这个人开口,叫的是“师父”。
中年男人多多少少是知道一点修仙门道的,走南闯北赶车,听书听戏也听过不少,脑子里飞快地转:太祖爷爷百年前的徒弟,若真是那人本尊……百年不老不死,还驻颜有青年模样——那、那至少是金丹期的仙师!
一念及此,中年男人“扑通”一声,拉着媳妇就要往下跪,声音都变了调:
“仙、仙师老爷——”
“不用了,吴师的后人,无需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