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将它稍加变化,用来探棺——灵力细针一触到那截枯骨,尸骨中残存的、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便顺着术法气息缓缓传了回来。
李乘风闭目凝神,将这一缕气息与自己识海中封存了百年的另一缕气息,细细比对。
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一柄普普通通的法器短剑。
炼气九层修士的遗留物,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材质稍坚、锋利稍胜凡铁罢了。
当年师父把剑塞给他的时候,老头子满手老茧,笑得见牙不见眼,
“师父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这剑跟了为师多年,你拿着,防身。”
几十年贴身温养,修士的骨血气机,早已浸透剑身,沁入骨髓。
两缕气息在他识海中缓缓靠近、缠绕、重合——
同出一源。
分毫不差。
李乘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初秋的暮色里凝成一线白雾,散得极慢。
百年间压在识海最深处的那个猜测、那点不敢深想的侥幸,至此尘埃落定,再无半分悬念。
这里埋着的,就是师父。
吴良材。
他的师父。
那个道基破碎、一辈子困在炼气九层、却把全副身家性命都砸在徒弟身上的老道士。
李乘风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土,撩起长衫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坟前的香烛烧得很安静,青烟笔直。
几步开外,吴家夫妇吓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敢受礼,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道轻轻拦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贵不可言的年轻客人,冲着自家上百年无人问津的老祖坟,结结实实地磕下头去。
一下。
又一下。
暮色四合,坟前的香烛烧到了一半。
李乘风磕完最后一个头,没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坟前,静静看了那方爬满青苔的墓碑片刻,才缓缓站起,掸去膝上的尘土,转身看向几步外那对手足无措的中年夫妇。
“他老人家走的时候,可有什么遗言。”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遗言?
老祖宗走了上百年了,坟头草都枯了几百茬,哪还有什么遗言传到他们这些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子孙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正要摇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还真有。
那是宋家、吴家两边口口相传下来的话,一辈一辈,当成家训似的往下传。
小时候他爹喝醉了酒就爱念叨,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只当是老人家的糊涂话。
“有、有的。”
中年男人赶紧想了想,磕磕巴巴地说道,
“就说修仙一事,一切随缘,莫要刻意强求……还说,他老人家一生就收了一个徒弟,若是、若是那位徒弟有朝一日寻来——”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长辈的原话,一字一句道:
“视为兄弟,好生招待。”
视为兄弟,好生招待。
八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暮色里。
李乘风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