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独孤行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他眼中那道人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化作天地之间一个模糊的黑点。那是他的父亲。是他记忆中的父亲。
葛衣老者负着双手,悠悠开口:“此人,是你的父亲?”
独孤行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
他又沉默了片刻,转身向葛衣老者郑重拱手,沉声问道:“前辈,晚辈尚有一事不明。我师父曾言,若我父母双亲同处一地,必有一人殒命。此等生死断言,我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知道的?还请前辈为晚辈解惑。”
葛衣老者望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缓缓说道:“因为江尘那小儿也能窥视光阴。”
“。。。。。。”
“其实从他施展笼中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注定保护不了身边的人。或者说,他放你爹娘走,是因为你。”
独孤行沉默了。
“若我师父当初不施展笼中鸟,我爹我娘……还会死吗?”
葛衣老者目光悠远,轻轻摇头:“这个答案,老夫亦不知晓。天命一事,变幻莫测,纵是身在此局中也难断言。你若当真想求个明白,老夫倒是可以替你拨动一次光阴长河,溯流而上,去推演那另一种可能。”
老者稍作停顿,侧过脸来看向独孤行,“你想看吗?”
独孤行沉默。
风声从耳边掠过,像是流淌了很多年的岁月。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恍惚间,他想起师父江尘曾在剑谱扉页留下的一句批注:“笼中鸟不知生死之危,林中鸟不知自由之贵。”
若无这画地为牢的「笼中鸟」大阵,整座无名天下根本挡不住蛮荒妖祸的倾世之灾。届时生灵涂炭,山河破碎,万物皆会化为劫灰。在“活下去”与“求长生”之间,师父终究是替苍生选了前者。
所以他师父选择了那一条路。
从始至终,独孤文龙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要么跟在江尘身边浪迹天涯,做个无牵无挂的剑客。要么就与苏玉儿相守此生,共赴那条早已看得见尽头的路。
他选了后者。
正因为选了后者,才有了他,独孤行。
葛衣老者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过了许久,独孤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方渐沉的落日之上,轻声道:“前辈,晚辈还想再看下去。我想知道,无名天下的最终结果,到底如何。”
葛衣老者微微一笑:“可以一看。不过你需记住,「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未来从来都不是不变的,而是从道出发。你眼下所见,不过是无数可能之中,已然发生的那一条支流而已。”
他缓缓抬起手来,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光阴长河之中投下一粒细小的石子。
独孤行身周的光影再次开始流转。
这一次,流逝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看见七国大乱,诸侯纷争,山河破碎,血流漂橹。数不清的城池在战火中化为废墟,数不清的白骨埋在荒草之间。他看见一支军队自西北方崛起,一步一步踩着鲜血与白骨,将四分五裂的天下重新纳入一统,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王朝。
于是,大军南下,铁骑踏破千万山。
南妖一族节节败退,厮杀与屠戮几乎贯穿了整整十年光阴。无数的修士投身于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剑光映照着冰冷的河水,箭矢遮蔽了晴空。
最终,南妖尽数伏诛。
再往后数年内,那座横亘于荒野尽头的长城,在无数修士与工匠的手中一寸一寸地拔地而起。砖石之间浇灌着鲜血,城墙之上刻满了铭文。那是无名天下用以抵御外敌的最后一重屏障,也是困住这方天地所有人的巨大牢笼。
而在那漫长的岁月之间,遍地都是行军与厮杀的足迹,遍地都是生离死别的悲歌。
独孤行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像是一片又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此座天下的故事。
无名天下之所以得名「无名」。
是因为它是一座血泪与信仰并存,一座最终走向灭亡,而无人知晓、被彻底遗忘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