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渐小,车马经过一夜的休整也到了出发的时候。
沈如珩经过昨天的那一遭,再见到江令薇时整张脸都写上了歉意和一些不可名状的羞赧,也再不提要脱离队伍独自赶路了。之后还特意为摔进泥里的少隐送上礼赔罪,不过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自从昨晚裴渡舟那番浓重到像要生吃了她,再不分离的话过后,江令薇现在在他面前竟变得有些瞻前顾后起来,马车驶动后,她默默地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靠近角落那一侧的车壁上,背对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感情,大部分时间只好闭起嘴沉默以对。
她真的不懂。
“在跟我置气?”她不说话,他尽数看在眼里,手指搭在她腕间,为她细心地整理着袖口,“哪里不开心了,和我说说?”
这一刻的他,再没有了昨夜的戾气,好哥哥似的有耐心地引导着她。
江令薇先是沉默,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一早上到车马启程为止,她都是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的。
“这里离桑州也不远了,淮州去归去,但要讲究方法。”裴渡舟没有把话题定死在江令薇自己身上,而是转了话头,不咸不淡地说:“陛下极为重视这次时疫,五皇子他们一个个都跑去淮州,都想着一举成名做救世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成全他们,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哥哥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呢?”
他理好她袖口处的杂乱,五指却没有离开,隔着衣衫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手臂,看似有商有量地询问着她。
不得不说,裴渡舟是极会揣摩人心的。他此话一出,江令薇终于是舍掉了沉默,朝着车壁闷声闷气地回道:“时疫那么严重,想成为螳螂捕蝉的那只黄雀,不是容易的事情。”
裴渡舟只是一笑,手掌下移,反手想要握住她的五指,却被她躲开。他嘴角弧度平直了几分,辨不出是否已然生气。
想牵手被躲开,裴渡舟没有说什么,只定定看了江令薇一眼。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平息着心中陡然攀升的控制欲,“淮州的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刚刚的举止仿佛已经翻篇,他平静地问着她:“萧朝国祚千年,出过时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你觉得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不知道。”江令薇摇头。
正当她以为他还要继续问什么的时候,她的双颊被人捏着,迫使着她把脸转向了他。一张放大的俊脸蛮不讲理地抢占了她的视野,接着,他朝她扬了扬唇角,一个很漂亮的笑容,使得她心神都被拖拽了几分。
就在这时,她的额头猛地吃了一记脑崩儿。不疼,他没用力,要是像昨晚那般对她,她脑门都要嗡嗡直叫。
“不用心,好好想。”他训她。
“后,后者吧。”她无法,只能选了其中一个答案。
“为什么?”他又问。
这次,她停了一停,思忖了一会儿答道:“直觉。”
“哦,那直觉告诉你是谁做的?”
江令薇没有犹豫,说:“疯子。”
裴渡舟轻轻抚摸她光洁的额头,又重复了一遍为何。
她这次没有躲避,回答道:“这么多皇子皇女都在,又有时疫做掩护,太好杀了。”
裴渡舟又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膛中转了几圈终究溢出,“看来,薇薇还能理解疯子的想法,难不成,你也是疯子?”
半是玩笑的话落下,江令薇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回想了一会儿,在他半撑着脸安静盯着她看的时候,她说:“我是你教的。”
言下之意,上行下效,有其师必有其徒。她是疯子,他只会比她更疯。
裴渡舟搂住江令薇,把人带进怀中,带着满意的神情叹道:“那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
多日舟车劳顿,日夜兼程,在一天中的黄昏时分,桑州松山府终于是到了。
穿过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就进到桑州州治松山城内了。
一路行来,头包青布的百姓不在少数,聚集在城门外数里的地方,有几间用竹木和茅草搭建的病坊,和京城外的善堂一样是专为救治染了时气的病患开设的。
因着连日下雨的缘故,尽管病坊选在地势高的地方搭建,但也抵挡不了多日大雨的冲刷,依江令薇的目力,能够窥见远处芦苇编成的一层厚屋檐已经塌陷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屋子里滴着雨水。
不过所幸屋子周边还围着一群肩扛木板和油布的小厮,搭着木梯子合力把油布和木板往屋檐上送,修补漏雨的屋顶。
从小半和几名侍卫邀功似的交谈中得知,原来那群小厮是沈府的下人,沈老太爷不忍百姓受风吹雨打,不仅开府放粮,还捐了不少金钱,是城中有名的大善人。
也是亏得城中德高望重的沈老太爷往日的善名和沈家书香世家的名头,松山城里的情况比起其他城镇要好不少,城池两头没有他们路过其他城镇时那样杂乱,倒还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有沈家屹立在这座城一日,城里的百姓就知道即使官府不作为,沈家也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