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薇!”本来还在案上撑着脸旁观着她认真部署的裴渡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扯住她手臂将人拉了回来,警告般地低斥:“不准去。”他不同意她为了一个外人冒着风雨去追赶。沈如珩自己想死就赶紧去死!不要拉着他的令薇去陪他!
江令薇蓦然被人扯回到榻上,她惊呼出声,抬起头的须臾间就被裴渡舟的冷厉神情占据了全部视野。
“沈如珩没有武功护身,他的马在泥水里跑了这么久,恐有泡发磨穿的风险。这个地方风大雨大,他要是摔下来磕伤都还好说,要是生起病来,荒郊野岭的又日夜赶路,病情加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她试图给裴渡舟讲道理。皇帝指派她跟着沈如珩回桑州,最后她人好好的,他病倒了,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他会生病,你就是铁打的不成!”裴渡舟根本不听她说的,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剑眉两端斜着竖起,看样子是厌恶极了勾得她不顾自己身体也要追过去的沈如珩。
“不是我逞强,非要自己去把他带回来。他现在这个状况,你们去了他也不会和你们回来的。”江令薇还在分析,“就算你们使用蛮力,到时候挣扎起来,还不如不追上去呢。”
“其实我们也可以和沈司业讲道理的,不一定要动手,殿下。”少隐适时地提醒。
“但……我觉得他不会听。”江令薇隐隐有种预感。“所以——”
“所以你就选择他了对吗。”
江令薇听见裴渡舟这么问她。
语气很淡,没有从前的厉声呵斥,但她就是无端地心间发紧,急促地收缩了一下。“渡舟哥哥……”她还想着再解释几句。
谁料裴渡舟像是已经料到了她的答案,松开了她的手,别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对她失望至极。
江令薇不喜欢他这幅伤情的模样,这会让她喉间发涩,不疼,也不痛,只是说不出话。她不喜欢这样。
“殿下,沈司业那边就交给属下吧,您放心,属下一定把他平安带回。”在气氛陷入僵局时,少隐及时插了一句话。
“……好。”江令薇终是点头。
厚重的车帘从外面放下,彻底隔绝了天地间的水汽飘进来,也隔绝了其余的声音,车厢里一时变得很静谧,没有人说话,几乎落针可闻。
似是憋了怨气,裴渡舟双手抱胸面朝着车壁,双腿一只曲着,一只随意伸直,阖着眼睛看也不曾看她。
江令薇自觉他不想看她,识趣地蹲到角落里盘腿而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也才不大一会儿,江令薇终于是受不了这怪异的氛围了,她张了张嘴,抬眼偷瞧他。
“渡舟哥哥。”
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她也不敢用力,摸了一下就放开了。
“渡舟哥哥……”她锲而不舍地唤他。
榻上的人耳朵都没动一下,浑然当她不存在。
在江令薇不知道多少次试探着喊人的时候,裴渡舟终于是有了反应。
是骂她的。
“谁是你哥哥!”
——
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气氛远没有江令薇那边如此冷冽,或者说,少隐先礼后兵的拦车,让小半整张脸气得涨成了猪肝色。
和江令薇预感的一样,少隐骑着马追来的时候,沈如珩说什么也不肯随他回去修整一番再出发,脸上还是平日里的柔和神态,但话语之中只有对此行的坚决。
少隐不善劝人,他一般只会杀人。但既然领了江令薇的命令,他就定会把沈如珩带回去,无论是用何种方式。
这一来二去的,小半留意到少隐好言相劝不成竟想动手,马上就扬起马鞭加快了速度,一边疾驰,一边高声谴责身后猛追不舍的少隐。“我们大人已经向公主说明了去意,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小侍卫还想对我们动手,公主知道你这么做吗!”
少隐不语,身子却在马车距自己不足半丈时霎时间俯了下去,右臂探过去,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马身上紧套着的缰绳,把小半吓得直哆嗦,嘴里的威胁叫骂短暂停了一瞬后,变得更加尖利无比。
外面如何,里头的人似乎都听不见。沈如珩双手紧握着为家中祖父求的平安符,面上的表情变来变去,豆大的冷汗从他额上冒出,在马车即将侧翻之际有几颗汗珠溅进了他的眼睛里,炸开了其中的柔和,现出了原有的色彩。
是深陷进噩梦里,依然不改的愤世嫉俗。
——
江令薇在舆图中看到的客栈确实存在,荒无人影也是真的。从桌椅凳脚上积余的灰尘就能看出主人家已经跑了许久了,蜘蛛结成的蛛丝密匝匝地结成铺天盖地的网,从这头连到那头,一进去稍一恍神只当自己误入了什么蜘蛛精的洞府。
不过对江令薇一行人来说,在这极端的暴雨天里,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至少比寒风冷雨的野外要好得多。
禁军和侍卫按着之前江令薇的吩咐各司其职,收拾的收拾,卸马车辕木的卸马车辕木、为马儿备草料的备草料……也只是一小会儿功夫,恍若精怪修炼的洞府渐渐的能看出几分客栈的原貌来。
江令薇命人在二楼收拾了两间干净的屋子。一间给裴渡舟住,另一件给现在还没见到人影的沈如珩主仆住。但这里到底久未住人,即使重新拾掇了一番,空气里也始终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尘土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