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恨她的仇人才会那么做。
他,是不会的。
只是,那些为了阻挡她脚步的冷言怒语,威逼恐吓,她不是圣人,做不到从始至终的不为所动。
江令薇手指稍动,裴渡舟却以为她要收回去,一时之间握得更紧了,眉目间冷意流转,刚想叫她绝了去淮州的心思,安分守己一点,手背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叫他瞬时恍了恍神。
“我没想过你会那么生气。”江令薇唇瓣从裴渡舟手背上离开,她抬起头,即使看不清他的面容,也依旧仰着头,双眸认真地看向黑暗处。
“我态度不是很好,让你不开心了。”她慢慢说着,字字句句全凭本心,“你为我的筹谋,为我的打算,我都知道。”
暗光里的人影没有动,也不回答,那只握着她的大手却无端紧了紧,带着薄茧的指腹避开她涂着伤药的地方,轻轻摩挲着她微冷的肌肤。
江令薇心里一松,清楚他大抵是喜欢听这些软话的。
她也是没法子了,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地去回想刚才争执的画面,一幕幕地拆开来去给自己当“判官”。
“我承认,我说话偏激了一点,有些事情也说得过于严重。”
“嗯。”熟悉的清冷音调,但终于是有了回应。
她继续轻轻柔柔地说着:“也不该那样吼你……”到了这,她语气明显有些怪怪的,腔调过低,都模糊在了一起,叫人听不清楚。
裴渡舟哪能不了解她,剑眉挑起,冷哼一声,算作回答。
江令薇犹豫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心里话倒了出来,只是声音蛮小,“但你也吼了我,我没觉得自己真的……”
“你说什么?”他道。
她唇瓣张了又张,再出声时,话语却直转而下,“你是不是怕我和那书上的陈世美一样,得了势便抛弃糟糠,自己逍遥快活?”
“敢玩弄我的人,还没从这世上出生呢。薇薇,你以为自己有那种机会吗?”他如是说道。然而,眼中丝丝缕缕不断升腾的戾气终是出卖了他。
他远没有他话里来的那样淡定。
江令薇心里有了数,语气再度温和下来,她举起另一只受伤不多的左手,指天为誓。
“没关系,有些话我可能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待在一起这么久,你早就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存在了。书上说,天下之大,孝义为先。
可我却觉得,我的父亲也好,母亲也罢,他们都远远比不上你。我也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假若真有那一天,我真到了那么丧心病狂、恩将仇报的地步,便叫我天打雷劈,永不超生,什么天底下最恶毒,最痛苦的事全部落在我头上!”
誓言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不决。
这既是江令薇的真心话,也是她的承诺。
黑暗中,裴渡舟那张神祇似的面容罕见地皱起,剑眉紧蹙,唇角抿得笔直。向来平淡冷静的眸子也翻起了滔天的波动,有水光在其中若隐若现。
有时候,怒气和眼泪,理智和感情,是同根同源,不分彼此的。
连带着,有些人,流着泪也像是怒气翻滚。
“为了去淮州,你竟如此哄骗我吗。”他说。同时也竭力控制着胸腔中的千滔万浪。
意识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他竟认为她是为了淮州才发下这种誓言的,怎么可能呢?
不过也不能完全怪裴渡舟,试问眼看着上一息吵得天翻地覆,连屋顶都要被掀开的程度,下一息就铿锵有力地指天誓地,谁不会多想呢。
江令薇有些着急,但人心到底隔肚皮,她琢磨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只好摇头保证。
“渡舟哥哥,我不会用这种事情来哄你。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无论谁来了问我千百次都是这样的答案。”
字字真心,裴渡舟却没有言语。她千言万语,为的是什么,他心中怎会不知。
若是平常,这种叫人心乱失神的话,他怎么会舍得不应她,就是剖心析胆都甘愿。
江令薇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说不急切是假的。
思来想去,她还准备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劝,话都到嗓子眼了,瞬间好似心有所感,她反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紧紧牵着,不留一丝空隙。
“如果,我真染上疫病,那我们就一起去死,我会拉着你,永远不放开,好吗。”
此话不可谓不重,若是寻常人听了,只怕多会变脸生气,叫人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找晦气!
然则,落在裴渡舟的耳里,仿佛比天底下任何情话都要动人心弦。
他想要的,所求的,不过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和陪伴罢了。
“什么死不死的,江令薇,你真是把我气死了才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