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话狠一点,江令薇。她这样跟自己说。
“怎么,臣说错了吗?”裴渡舟冷冷地说。
“又、又如何呢!”她反唇相讥,“从漠北回来后,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处处跟我作对,要我学女则女训,你怎么不学?我就算是再落魄,也不会落到学讨好夫家的女训的地步!”
“公主好大的口气,当日宫中遇见,不过瞧您武艺好,这才于陛下面前举荐您。”裴渡舟眸光晦涩,带着点或真或假的情绪在里面,“却没想到有传闻,言明臣和您有私交,说的头头是道,若不是您本人散播,又凭何会有这些死不足惜的流言传出。”
说着,他掀开眼皮看了紧皱着眉的沈如珩一眼,把刚才的“凭何”二字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
沈如珩一反平时温和有礼的为人处事,也毫不畏惧地看了回去。
裴渡舟扯了扯唇角,愈是淡淡地笑,琥珀色眸中的戾气便愈是浓烈,深不见底。
江令薇不知两人的暗流涌动,或者说,她如今关注的重点是另一件事。
关于裴渡舟说的散播流言,她其实知道其中内情。按理说,是他举荐自己,再怎么说也会有人猜测,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可厚非。
但坊市中曾有过一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逸闻,说她和裴渡舟私底下很早就认识,漠北一事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再继续下去,郡王、亲王、东宫储君之位……甚至是天下之主的位置,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逸闻传了一日,便被神秘人压下,这人正是裴渡舟手下的纪陆和罗玄。碰巧当日她还未从漠北回来,玄武将军传回来的消息也是说她武艺超群,为人勇猛无双……尽是对她上阵杀敌冲在最前面的赞扬之语。
话是毫无问题的好话,皇帝自然相信玄武将军没有私心。只不过配上那则逸闻,难免不让人多想。
久居深宫,甚至被禁锢了十几年的皇子,武艺竟能好到那种地步,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早有预谋,有人相教,就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
期间朝臣们也各有猜疑,彼时裴渡舟一副全无私心,为国为民的样子,从不理会这些流言。
漠北之战大胜,江令薇班师回朝,自此,裴渡舟便故意在众人面前针对她。是为了什么,她都明白。
如今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她也很明白。
谁人没有点为自己着想的私心,在了解到自己举荐的皇子有意搬弄是非,把人当枪杆使,这时候,大失所望之下搞针对是人之常情。
便是父皇面前,她相信,裴渡舟也毫不心虚,反而还会把过错推到她身上,是她心术不正,行为不端,他只不过是为王朝分忧,即便被人咬住不放硬要说有过错,想必也不会受到多大的责罚。
从头到尾,关于这场不是生就是死的夺权之路,他没算漏过一点。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江令薇不露声色地瞟了眼里间帘子的方向,云纹帘柔软顺滑,在吹进来的冷风下微微摆动,本该没有一丝褶皱才对,可此时,七尺多高的云纹帘靠近顶端的位置,无端起了一片突兀的褶皱。
心思千回百转间,应对裴渡舟有理有据问话的答案已然出口,“你怀疑我?有证据吗,丞相以为如今还是在皇城司做指挥使的时候,想杀人就杀人,想灭人满门就灭人满门!”
“臣杀的都是该死之人。”裴渡舟淡声回答。瑞风眸隔着江令薇的身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沈如珩,眸光中的冷厉杀心如有实质。他想杀谁,该死的是谁都显而易见。
旁人却只以为是对江令薇。
“该死?”江令薇讥讽,“谁该死?你说这话不心虚吗,该不该死还不是你裴丞相一句话的事。”
提到“灭人满门”“杀人”字眼的时候,沈如珩眉眼间有过几分恍惚,但仅仅是几息的功夫,便已消失不见,清隽的面容又恢复了一如初见的温和,像是被人操控着,掩藏住了真实的自己,以假面示人。
“丞相就算是皇城司的前指挥使,也不该如此武断,皇城司创立之初,为的是除奸佞,斩宵小,而非指挥使的一言堂。您怀疑公主,就请拿出证据来,否则您便是无端污蔑公主,是欺辱皇子的罪状。
再者说,历朝的女则女训皆是于被娶的一方而言,公主和臣是完完全全的一方娶一方嫁,何来潜学女训之理。丞相若是有意,可让您以后的夫人去学,不要再盯着公主。”沈如珩一条条地替江令薇反驳了回去,语速适中,又有条有理,听了就让人心生好感。
“不愧是国子监司业,十公主真是好福气啊。”裴渡舟意味深长地说,眼尾轻扫过紧张舔着干涩唇角的江令薇,不等她回话,话音一转又道:“说来说去,都是些没意思的车轱辘话,公主既然非要听个明白,那臣不妨明言相告,臣的确看不上如您这种辜恩背义,无情无义之人。”
最后几个字莫名咬的极重。
“我无情?”江令薇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臣举荐了您是事实,而您转头就为了权势算计臣,难道不是冷面冷心的无情之辈?”
江令薇一噎,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否认也没办法,那样就顺着他的思维,被人牵着走了,要知道一开始可是她起的头,怎么一来一回之间变成这样。
她不理解,脑海里又忽地记起沈如珩刚说过的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没细想其中深意,直言不讳道:“……是非功过全凭你一家之言,毫无根据。但你空口让我去学女训确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我、我说了,我凭什么去学!你自己为人强势,便谁都要管吗,那我岂不是可以说,你未来的妻子便是一开始与你情浓意好,但不出几年,必定会、会受不了你!”
说出口的一瞬间,周围空气有如被什么光怪陆离的神妖之力干预,霎时变得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当然,感到窒息的是江令薇,毕竟首当其冲直面他怒火的正是她。
其余两人,一方脸色青白,实在是江令薇的话过重,便是裴丞相“不举”,日后娶不娶妻尚未可知,但也不好这么诅咒啊……加上裴渡舟此刻神色过于难看。
另一方时刻注意着裴渡舟的举动,生怕他一气之下动手伤人。
虽然他并不觉得公主的话有多么严重,要知道,公主最是好性,对仆役之流也是温和有加,试问宫里有谁能做到如此地步,这样的性子还说不上好,还要被人这么欺辱,实在是天理不公。
“你敢再说一遍。”裴渡舟彻底冷了神色。一双狭长的瑞风眸里似凝了铺天盖地的冰雪,叫营帐中的冷风都几欲变成道道冰刺,叫嚣着要刮人肌肤、脏腑……
“我……我有、有什么不敢!”江令薇手指绷紧,吞咽了口过于不安与后悔的唾沫后,豁出去似的道:“难道像丞相这样的人,有谁会受得了你吗?不过是憋着而已!”
“憋着?”他勾唇,眸中却毫无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