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与七公主皆是立刻下跪认错,说辞一致,只说自己先是皇子,再是太子姊妹,若父皇要怪责,那就先问罪自己。二人极有默契地互相为对方辩驳,做足了兄妹情深的样子。
皇帝许是为二人兄妹情谊感怀,最终免了责罚;不过有错该罚,有功自然该赏。
因为七公主及时悔过,把太子谋反计划全部道出,又亲自随禁军诛杀叛贼,皇帝照例敲打了她几句便作罢了,不罚也不赏。
至于五皇子,皇帝在赶来的诸位朝臣面前好一番夸奖,直言其英勇无畏,与江令薇一样,都是他的好孩儿。
虽然只嘉赏了两人丰厚的金银,没有更进一步的譬如晋封亲王,担任朝中要务之类的赏赐,但帝王的夸赞可是无价之宝,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朝臣们自那日过后,心里门清,朝堂格局彻底变了。
从前太子是炙手可热的存在,现今可轮到五皇子与江令薇了。
过了几日,皇帝下诏日后的朝会改为四日一次,接着又感念裴渡舟一年以来日夜辛劳,实在是于心不忍,收回了批阅奏折的权利,让其多加修养。
临退朝时,不知怎的,有官吏上奏,竟是说起多年前的几桩骇人听闻的案情来,说到最后,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幕后草菅人命的便是丞相裴渡舟。
皇帝自然不肯信,把上奏官吏好一通怒骂,要不是裴渡舟出言相劝,只怕官吏会落个即刻斩首的下场。
饶是如此,不少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这出戏码是受谁的指使。陛下这是与丞相离心了,或者说从始至终便准备卸磨杀驴,太子与周家一倒,爪牙便没用了。部分朝臣们想。
下朝后,几乎所有臣子都看见孟兴往御书房匆匆而去的身影。
孟兴是皇城司指挥使,而皇城司又是陛下的眼线,召孟兴是做什么,稍加联想到朝会上才发生的事情,便能得出一个可谓是令人惊骇的结论——必定是要孟兴调查裴丞相。
面对这位即将要倒台的权臣,众人心思各异,有辛灾乐祸,暗自得意,也有兔死狐悲的感怀之情……
但无一例外,没人敢不长眼地到裴渡舟身前来说些什么。不论是几年有余的权倾朝野,还是皇城司时期的杀人不眨眼,抄家灭门,所积累的威严已经到了一个无人敢多说一句不是的程度。
宫门前,裴渡舟甫一上马车,纪陆便上前回禀道:“昔年的所有证据属下等人全都已经毁尸灭迹,没留下一丝一毫可疑的地方,请主子放心,另外,孟指挥使已经按您事先的交代,呈上了关于五皇子等人私下敛财的罪证。这会陛下应该已看到了。”
“我自然放心,不过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过河拆桥的次数多了,真以为这招对谁都屡试不爽吗。”裴渡舟淡声道,唇角弧度透着几分讥诮。
纪陆闻言姿态摆得更加恭敬,近日因为殿下被皇帝一直留在宫中养伤,与主子已经许久未见,虽然暗中托人带了书信进去,但终归不能当面相见,府中的低气压已经持续很久了,无论是谁回话都得三思而后行,生怕被迁怒。
“若是我没记错,孟兴身上的毒不日将要发作,那老东西见他查不出来任何证据,必定不会给他解药。记得,叫李疏适当地拖一拖解药,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无异于粪土。”裴渡舟说得平淡,眉眼低垂,静静睨着手里的一个玉石小像,不时抚摸。
小像色泽莹润,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玉。
只不过质地上乘,雕琢的纹样却不甚精湛,做工虽不至于到太差的地步,但其中的纹路弧度显而易见的粗糙,远观还好,近了一看便知是初学之人的练手之作。
纪陆一眼认出这块小像的来历,乃是一年半前,殿下学玉雕时,主子要其做一个玉雕小像,虽然成品不甚美观,殿下也曾在技艺精湛过后想重做一块,但主子并没同意,对着这块不怎么好看的小像爱惜的不得了。
他也只在殿下去漠北的那三个月中,见主子把玩过,其余时候很少得见。
想来,主子是见玉思人。
“属下回府便告知李疏。”纪陆答道。
至于孟兴身上的毒药,纪陆也知道得十分清楚。
他与罗玄还有府中所有暗卫,以及北州慕容正兄弟俩皆是多年前闹饥荒逃难的流民,被主子救下后以培养新人的由头安插进了皇城司,借着皇城司的手段日日训练,最后在出任务时意外“丧生”,得以脱离皇城司。
但孟兴并不在其列,在外人眼中他是主子提拔上指挥使位置的,虽然事实也确是如此,但皇城司是什么地方,一次试探的提拔之恩,怎能敌得过皇帝的浩荡恩宠呢?
只可惜,皇帝拉拢控制人的两重手段不小心被李疏发现了——一重为泼天富贵,一重为致人死的蛊毒。
与千年来只对皇座上的人忠心耿耿的千牛卫不同,其余的禁军也好,眼线也罢,只要是个人,就会有私心,进而为己谋私,生反意。
纪陆在皇城司也待过一两年,了解皇帝日日诵经吃斋之下的心有多冷血,虽然没想过会有蛊毒的存在,但也毫不意外。
主子得知后,让李疏借着为孟兴抑制蛊毒的由头,又为其下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毒药,发作起来与蛊毒症状一模一样,不会让人觉察出不对。纪陆十分理解这种做法,毕竟,没有天大的恩情,谁能保证在荣华富贵面前永不心动,永不生私心。
……
御书房。
皇帝看着孟兴呈上来的关于五皇子七公主等人的罪证,眉心拧得很紧。
福来与孟兴无声地立在下首,殿中不见其余宫人,周遭落针可闻,气氛静抑,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似的。
过了好半晌。
上首才响起声音。只是和朝会时运筹帷幄的状态截然不同,语气总算是多了些年逾半百的人该有的沧桑感,似荒废千年的宝刹里覆满锈迹的钟敲响时的声音,沉闷不已。“这些都是裴爱卿托你去查的?”
孟兴称是,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道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