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那杀意在这一停顿里深了几分:今日,留下我父亲的元神,本座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周遭的场景便在一瞬间开始崩散。
那些精致的雕花木窗,那些垂挂的绡纱帐幔,那些烛台与地砖,如同一幅被手指一抹的水墨画,在触碰的边缘开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天地。
宽广无垠的大地在脚下展开,不见边际,土色深赤,干裂如龟甲,每一道裂缝里都沁出幽暗的血色。
天空呈现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昏暗血红,厚重的云层堆积在极高处,像是亿万尸骨在最高的地方筑成的城郭,沉默地俯瞰着这片人间炼狱。
而那大地上,遍布尸横,神族的,魔族的,异兽的,各种形制,各种残损,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显然这里是一片不知多少万年前的古战场,所有的死亡都被定格在这里,而琴一、云昭与秉玄三人已经消失不见。
宋凌朝脚踏那片深赤大地,感受到那渗透脚底的冰凉,抬起头望去。
只见吴正卿立于虚空之中,衣袍在那昏红的天光里投出浓重的阴影。
他身后,三道神环缓缓展开,那神环由无数细密的沙砾汇聚,流动而凝实,每一道主环之内皆由百道细环盘旋聚合,形成一种精密如天文仪轨的结构,在那昏红的天穹之下,散发着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威压。
但他腰间那柄剑静静悬着,剑鞘未动,如同他整个人一般克制,暗藏某种尚未显露的锋芒。
神识中,无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主人,这御穹神君乃是无垢三百劫的通天强者,战力远超常人想象,你绝不能与他硬碰!我们现在被困于他的无垢神域之中,破开神域方可离开,我去寻破解之法,你务必撑住!
无垢三百劫,那是宋凌朝此生从未触碰过的高度。
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蒙昧稚鸟面对九天苍鹰,他心中有一瞬间的忐忑,如同雪窟寒意,悄然穿过他的胸腔,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危险二字。
然而宋凌朝只让那忐忑在心底存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他深吸一口气,眉宇间回笼冷静之色,他在神识中急速传音:无根,你去破神域,我来拖住他。还有,太虚祖龙还需多久能醒?
至少半个时辰,主人,吞噬元神的消化需要时间,主人,你万万要撑住!无根急切回道。
半个时辰。
那个数字在宋凌朝心头沉甸甸地落下,他的牙关悄然一紧,然后,一种难以描述的平静取代了所有的惶然。
“来吧!”
心念之间,三道神环从他身后浮现,红如赤焰,绿如碧玉,白如霜雪,三色交缠,灼灼生辉,与那苍茫血色天幕形成奇异的对峙,如一朵在废墟中骤然盛开的异花,刺眼孤烈,不肯低伏。
与此同时,吴正卿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语调:宋凌朝,你以为你能活多久?玉帝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尚有用处。八荒镯、女娲石、太虚祖龙、轩辕剑。。。。。。你所背负的这些,不过是棋局里早就算计好的棋子,不管是你,是我,还是我父亲,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说话间,抬起手臂,掌心里有一颗细小的沙珠缓缓浮起,流沙在其外围盘旋缭绕,在昏红的天光下发出一种幽暗的光泽。
吴正卿手指微收,猛地将那沙珠捏碎。
下一刻,脚下的大地骤然变动,那干裂的赤土开始翻涌,沙砾如浪潮涌起,大地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变为一片茫茫沙海,沙浪翻滚,深不见底,暗流肆虐。
而沙海之中,那些散落于大地的神魔尸骸,异兽残骸,一具一具地从流沙里站起,缺失的四肢被沙砾填补成形,破碎的躯干被沙砾黏合成躯。
它们眼中无神,躯体残损,却一具接一具地向着宋凌朝的方向涌来,那脚步声汇聚成一片沉重的低鸣。
宋凌朝弓步张开,脚踏沙海,双手同时伸出,朝暮剑与黑渊剑应声现于掌心。
那两柄剑,一白一黑,剑气相互映照,如日月交辉,太极成势。
他凝神屏息,将无相意境从心底徐徐铺展,双剑在他手中交叉挥动,黑焰与白焰如同水墨泼洒,在那沙尘弥漫的古战场上舒卷开来。
那些涌来的沙砾傀儡在接触到那焰流的一刻,纷纷瓦解成漫天飞沙,被那意境荡开,在他四周形成短暂的空隙。
宋凌朝趁势退步,拉开距离,向着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沙海高处移动,脚下沙势流动,他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固的地方,既未恋战,也未慌乱。
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逞强,那三百劫的无垢神力是真实的,他若以卵击石,在太虚祖龙沉睡,无根破解神域之时,徒耗神力,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
他在沙海中稳住身形,双剑横于胸前,仰头望向那立于虚空之中的御穹神君,开口说道:御穹神君,你们心甘情愿做棋子,便以为天下人皆是棋子。
高亢的声音在这片古战场上传得极远,那双眼睛直视上方,沉稳坚定,不避锋芒:但你错了!我宋凌朝,从来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只会站在棋盘之上,与诸神对弈,最后,掀翻这整张棋盘。
沙海翻涌,血色天幕垂压,古战场的死气弥漫于四周,漫无边际。
而那个孤立于流沙之中的身影,三道神环在身后流光溢彩,握剑而立,不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