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煤渣,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的响,偶尔弹起来的碎石子砸在底盘上,叮叮当当的,在车里听像过年放鞭炮。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灰褐色的碎石地面上长着零星几丛骆驼刺,枯黄的枝干趴在地上缩成成一团,不仔细看以为是小土包。
天空是铅灰色的,和戈壁滩的灰褐色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结成一条模糊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远处那排雪山倒是越来越清楚了,被晨光照得泛着淡金色,像一排锯条北山山脉背后锯出来。
包子把压缩饼干啃完之后,又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
然后他把大灰放在仪表盘上,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开始梳大灰的背毛。
大灰趴成一个扁扁的灰色毛团,眯着小眼睛,尾巴偶尔翘一下。
八爷盯着包子的后脑勺,忽然开口:“胖子,你在车上梳耗子毛,觉不觉得有点无聊?”
“不梳耗子毛,难道梳你的毛?你连毛都没有。”
“爷身上这不是毛?羽毛不是毛?你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
包子从后视镜里瞄了它一眼:“羽毛和毛是两回事,毛是哺乳动物才有的,鸟是卵生动物,生物学上属于……”
“爷不跟你上生物课,爷饿了,给爷拿核桃。”
包子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颗核桃,头也不回地往后递。
八爷飞过来用爪子接住,落回后排,用嘴壳子沿着核桃的中缝啄了两下,咔的开了,把核桃仁叼出来吞下去,核桃壳从车窗缝里扔了出去。
“胖子你那缝核桃的布袋不是锁了四道扣吗,怎么拿的还挺顺手。”
包子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背包,然后发现他把缝好的布袋锁在背包内层没错,但他忘了自己刚才摸的那颗是出发前随手塞在外层口袋里的那两颗备用核桃之一。
他脸皱起来,回头瞪八爷,八爷正拿爪子擦嘴,一脸无辜:“看什么看,你自己给我的,爷又没偷。”
便道开了大概三十公里,车速始终压在三十码以下。
碎石越来越厚,轮胎在上面碾过去会留下两道浅灰色的辙印,煤渣被碾碎之后扬起的灰粘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刮反而糊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沈昭棠从后排递过来一瓶开好的矿泉水让我把玻璃擦一下。
我停车,下车擦了玻璃,顺便活动了一下踩油门的右腿。
站在戈壁滩上,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矿物味,像是碎石被风化之后散出来那种微咸的,带着铁锈味的粉尘气。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和发动机怠速时低沉的突突声。
这种安静和关内完全不一样。
关内的安静是间歇性的,隔一会会有鸟叫车鸣风吹树叶响。
戈壁滩的安静是绝对的,覆盖一切的,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辆车和车上这几个人。
擦完玻璃准备上车的时候,八爷忽然从车窗里飞出来,在戈壁滩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车顶上,歪着脑袋往北边看了很久。
北边除了山还是山,山体是灰黑色的玄武岩,光秃秃的,从山脚到山顶没有一棵树,只有几道纵向的裂缝里积着去年的残雪。
积雪在浅灰色天空下是泛着微蓝的白,山体背阴面的雪线以下能看到裸露的岩层斜切面,一层压一层,像被刀竖着劈开的千层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