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城就两家旅馆,一家在柏油路边上,进去一问,老板娘说水管冻了没水。
另一家在土路尽头,是个家庭旅馆,就是一户牧民把自己家的院子改成了客房,院子里堆满了干骆驼粪和几捆枯红柳枝,西墙根拴着一条灰白色的牧羊犬,看到陌生人进来也没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又趴回去继续打盹。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被戈壁滩的风沙打磨得像一块干裂的老树皮,但眼珠子转得很快,看人的时候目光精明。
他穿着一件羊皮袄,头戴一顶旧军帽,帽檐上的五角星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躲在羊皮袄后面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我们。
“你们要住几天?”
“就住一晚上,明早天不亮就走。”
“那一个人十块钱,热水在灶上自己烧,车停院里不要钱。”
他在这个季节看到外地车牌的外地人显然有些意外,但养成了不多问的习惯。
戈壁滩上的人都是这样,风沙再大也得过日子,别人来干什么跟他们关系不大。
房间里没有暖气,靠一个铁皮炉子烧干牛粪取暖。
房东把牛粪饼码在炉子旁边,又给我们加了两床被子。
八爷一进屋就霸占了炉子正上方最暖和的位置,蹲在炉筒旁边把翅膀微微张开,闭着眼睛享受热辐射烤在羽毛上的感觉。
大灰缩在枕头旁边用被角把自己裹成一个灰色的毛球,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尾巴尖偶尔动一下,表示它还没完全睡熟。
沈昭棠坐在自己的床边,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当天的里程和油耗,写到一半停了一下笔,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就是北山山脉,在戈壁滩尽头黑沉沉的横着,山体在夜色里看起来像一堵巨大的墙。
我把防磁指南针从装备箱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这东西的外壳是黄铜的,比普通指南针沉了不止一倍,胡主任说它能在地磁异常区保持基本指向。
我把指南针平放,指针缓缓转了几圈,然后稳稳指向北方。
至少在双塔县城,地磁还是正常的。
戈壁滩的夜晚和关内的夜晚完全是两码事。
关内的夜晚有虫鸣,有狗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邻居家电视音乐的台词。
戈壁滩的夜晚什么都没有。
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的能听见血液在耳膜底下淌过的声音,静的让你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间烧着干牛粪的小屋和屋里这三个活人两只动物。
偶尔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戈壁滩的沙砾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太轻,轻到刚够把人从浅睡的边缘往回拽一点,拽到刚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又松手让人往更深的梦里滑,然后再拽一下。
我躺在这张铺了两床被子的铁架子,床上听着炉子里干牛粪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盯着天花板上一块被炉火映的忽明忽暗的水渍,脑子里断断续续的转着一些没什么关联的念头。
沈昭棠今晚没怎么说话,不知道她往北边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