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的气氛,刚开始比较轻松,也比较活跃。大家你来我往,聊了几句家常,问号里伙食怎么样,减刑的申报表填了没有。
袁开春突然话锋一转,把身子往前一探:严局长,我们接到了一个举报,说你在监狱方面,还享受了一些特殊待遇,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严振国一听,脸色顿时冷峻下来。他双脚往后挪了挪,两只手习惯性地放在膝盖上,咧着嘴:这从何说起啊?我在监狱,是有具体工作的,是后勤岗位,主要协助狱管科的同志整理文书资料。我毕竟之前在公安局工作过,也算个法律从业者,有些文书,我帮忙把把关、整理整理。
我听完,不禁发笑。一个犯了罪的公安人员,到了监狱里,反倒整理起法律文书来了。不过,这恐怕也是托辞。严振国坐牢,倒真是洒脱,不用干繁重的体力活,就能享受改造减刑的机会。
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渐渐往正题上靠,气氛也越来越严肃。
袁开春慢条斯理道:振国啊,改造这个事,重点还是要改造心灵。咱们都是干公安工作的,在座的都是内行。有很多事,我们都要信一个天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这些长篇的铺垫,让严振国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片刻之后,韩建立淡淡点了下头,接道:其实总结出来,也就一句话,不复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严振国听得云里雾里,似乎还有些不明所以。他略一沉吟,抬手挠了挠耳朵。
韩建立把身子往后一靠:开春同志其实是苦口婆心地给振国同志讲人生哲学。不过,我们今天啊,振国,李局长带我们已经是第二次和你见面了。事还是那个事,希望你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严振国往后缩了缩,目光变得很警惕:我都坐了一年多监狱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解释的?
韩建立抬眼盯着他:振国啊,关于王铁军的死,现在有人举报,说是你授意人干的。
这话一落,严振国
地一下站起来。可那铁椅子上有块横板挡着,怕的就是被审的人情绪激动,采取什么极端措施。他一下被摁了回去,一脸委屈:什么意思啊?有人举报我?怎么可能举报我呢?王铁军怎么死的,难道组织上不知道吗!李尚武局长亲自在验尸报告上签的字啊。
袁开春不急不缓地说:严局长,我们三个这次来,你应该能感受到分量。李局长和韩局长时间很紧,能亲自来听你说这个事,那也是一次机会。我希望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不要再办傻事了。
严振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我……我没什么好说的。王铁军的死,一切以法医鉴定为准!”
袁开春微微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振国啊,难道李局长不会问法医吗?你还是没懂我们的意思,我们的时间还是很宝贵地,你如果在耽误时间,那我们可就走了,来几个经验不足的小伙子,到时候对你不客气,对你采取一些你不愿意看到的措施。到时候大家彼此之间,可别说认识啊。
严振国猛然抬起头,满脸惊愕:袁开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要对我采取特殊手段吗?我告诉你,我的同学里面,在省厅任职的领导多得很!你们敢对我动手,那到时候,李局长,我不客气地说,我是有渠道反映问题的。大家都是同志,市局也没有必要在我这个问题上搞这些啊。
我眼皮一抬,看着已经有些慌乱的严振国:振国啊,你想找谁的关系?要不要我现在把电话拿给你,你现在就打?
说着,我不慌不忙从包里把大哥大拿了出来,放在袁开春面前。袁开春也不客气,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出一本牛皮的机要通讯录,拿着通讯录和大哥大,直接走到严振国跟前。
他把两样东西往严振国面前一杵:上面有部里到厅里各单位领导的电话。你说想找督察还是想找纪委,我现在就给你打。
严振国一瞪眼,抬头看看袁开春,又转向韩建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老韩,你当初是我的政委,你现在,也不替我说句话吗?
韩建立把脸一沉,撇了撇嘴:振国啊,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能干那些事!证据确凿了!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严振国的眼睛:而且,从曹河县翻出来的账本来看,有不少钱是流到了你口袋里的。我劝你,不要落个人财两空。配合工作吧。配合工作,起码在钱上面,你家属还能宽敞些。
韩建立是政委出身,一直在严振国身边搞政治工作。两个人配合的时候,他就是个絮絮叨叨的角色。这个时候,又像是回到了从前,絮絮叨叨地谈起了一番大道理。总之一句话:识相的交代问题,不识相的,那就换个地方说话。
严振国愤愤不平:你们这是何必呢?孟伟江都死了!谁会追查这件事?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们再翻出来,王铁军那边怎么交代?王铁军的家属那边怎么交代?
韩建立身子往前一挺:振国,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难道王铁军就不想要一个真相?难道王铁军的家属,就不该知道一个真相吗!人是被打死的,法医是有底子的。你以为谁干事不留底子?
严振国对公安工作还是熟悉的。听了几人的意思,似乎已经觉得大势已去。他还想探问几句,被袁开春直接打断了。
袁开春放缓了语气,却字字见血:振国,今天来谈话的,没有外人。找你问话,完全没有必要我们三个出面。我们三个出面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那就是,不想到最后,让你的家人再流一次眼泪。
我确实不想办任何案子都采取些特殊手段,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凡有一线可能,我都愿意给他留个体面。
我点了一支烟,走到严振国跟前,把烟递到他手边。严振国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烟,把头沉下去,闷闷嘿了一声,态度还是硬的:李局长,我没有杀王铁军。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振国同志,我不是说你杀了王铁军,是说你参与了杀王铁军。王铁军不是你杀的,但是因你而死。
“没有,没有的事!”
这个事,我们也综合研判了一下。
我把话一字一句说透,如果你能积极承认错误,综合各方面考虑,看在同志一场的份上,可以给你算作自首。自首,也是你经过改造之后的成果,你清楚的。这案子,自首的空间还是很大的,毕竟啊孟伟江死了。
这话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让死去的孟伟江把主要责任扛下来。严振国的眼神动了动,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他沉默了许久,依然没有松口。
我看出他心里的松动,那份松动还不足以压垮他最后一道防线。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台阶。
韩建立坐在旁边,帮着劝:振国,李局长的意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那就是留你一命的意思。抓住机会吧。真换几个年轻人上来,情况就不是这个情况,局面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韩建立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你的老婆孩子,到现在还住在公安局家属院里。这不是组织包容吗?难道你非得让他们无家可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