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真是好福气,”里长撑着红润的脸庞,笑吟吟地说,“书读的好就不说了,居然还找了这么棒的一老公。真是命好,唔,真是命好。不像我家那小崽子,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成天鬼混,唉,真是愁死我了。”
父亲端起酒杯,“等姑爷的投资一到,让咱大侄子给咱当个副经理啥的不就行了?里长,这有啥好愁的?自家产业,子弟还能没出路?来来来,喝一个,为咱那马上要上市的克拉拉晨光奶业干杯!”
里长却没举杯,他咂咂嘴,道,“副经理?拉倒吧,就他个中学都没念完的缺货,能当个保安就不错了。再说,”他偷看一眼姐夫,“董事长还没发话呢,所以你就别瞎操心了。”
“不能够!完全不能够!”父亲又摆出吹牛皮的姿态,大手一摆,像个正在挥斥方裘的大人物般承诺道,“大丫是我亲侄女,姑爷是我亲姑爷!给侄子安排个工作,是啥大事吗?就是副经理,我说的就好使!”说着,看向姐夫,“姑爷,对吧?”
姐夫迷迷瞪瞪,回了个是,但不知听清楚问题没有。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佩内洛普那里,他赖兮兮地说,“小丫……嗝……帮我找下你姐呗,你一定能找来,姐夫给你买好吃的,帮个忙……嗝……呗……姐夫说话算话,你只要能让你姐过来,我明天带你去游乐场玩……嗝……你不是最喜欢玩海盗船了么,明天,我带你玩个够!”
佩内洛普不想去。表姐脾气那么大,如果真去了,不是找骂么。而且海盗船都是啥时候的事了?她早没兴趣了。
父亲在一旁大声嚷嚷,“你看,我说话就是好使吧!来,喝一个!”
他完全没理会这边的节奏。里长也是。
里长举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笑道,“大丫命是真好啊,姑爷也真是阔气!行,那就副经理,听你的。”
姐夫凑过来,嘴里吐出又麻又醉又臭又辣的酒气,嘻嘻笑道,“小丫,你最好了,帮姐夫个……”
就在这时,房门哐的一声被人掀开,接着是表姐克拉拉那充满暴怒的声音——“怀亚特,给我出来!”
姐夫一愣,望向门口。佩内洛普也看了过去,只见气呼呼的表姐抱着肩膀,横在门前。姐夫一下子就笑了,然后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同时嘴里叫着,“老婆,你可来了,老婆,你可算搭理我……嗝……了,老婆,我想死你了……老婆,我跟你说个好事情……嗝……天大的好事情!”
表姐冷冷看着他。
姐夫兴奋道,“我要投资这里,我要和里长一起开个合成奶厂,名字……嗝……都想好了,就叫克拉拉晨光奶业!老婆,你来当这个厂长!你不是要事业么,我给你,我统统给你!老婆,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会想办法……嗝……给你摘下来!”
“跟我回去。”表姐皱眉,说。
姐夫醉眼一亮,“老婆,你原谅我了?”
表姐吁口气,“我最后再说一遍,跟我回去。”
姐夫又赖唧唧的了,“老婆,你原谅我嘛!你不说原谅我,我就不回去……”
表姐皱皱眉,突然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耳朵,直接向外面拉。姐夫哎呦一声。姐夫的脑袋都被扯歪了。
所有人都看愣了。
“大丫,”里长连忙起身,叫道,“别扯耳朵呀,再把姑爷扯坏咯!”
父亲却拍手大笑,“我的天,好久没见大丫揍人了,哈哈哈,太好玩了,哈哈哈!不愧是‘米诺特里之花’!够泼,够辣!”说罢,他还竖起大拇指。
里长道,“哎呀,你快去拦着点啊!”
父亲继续笑,“你还不知道大丫?她从小不就这样?你忘了?咱们这的小崽子,谁没挨过她的揍?”
“疼疼疼……”姐夫被拉走了。表姐走得那个快,高跟鞋也踩得砰砰的。一眨眼的功夫,表姐便拽着姐夫出了门,回到了自己家中,姐夫一路嚎啕。接着,姨妈出现,姨妈拆开他们,然后护住姐夫。表姐大骂了一顿姐夫,话里有话,连父亲也捎带上了,说他们都是灌了点尿汤,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傻缺。说罢,回到自己屋里。父亲假装没听见,继续拉着里长吹牛。但里长最为关心的,似乎是奶厂与自己儿子的副经理职位。父亲给他喂下定心丸:放心吧,姑爷那人我还是了解的,实诚得很,一口唾沫一个钉子,这事没跑。里长这才安心。
佩内洛普却不这样认为——现在的生意哪有那么好做……就算姐夫真投资了,厂子也可能做不起来……她摇摇头,回屋去了。本打算看会儿书,可左边是父亲与里长的醉酒吹嘘,右边是表姐、姨妈、姐夫的混乱争吵,她根本学不进去,于是只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表姐根本不同意办厂的事,各种专业术语层出不穷,还依次从技术、人才、资金、市场等方面给姐夫上了一门大课。她说姐夫完全是在异想天开。姨妈在旁边劝,说姐夫也是好心,你不是一直想要事业么,他不是在哄你嘛。表姐就急了,她说她要的是尊重,而不是安排,如果她真想当少奶奶,何必出来工作?姐夫很是委屈,说我哪里不尊重你了,我只是想让你顺利一点嘛,再说话都说出去了,我还咋往回咽?我也没办法和舅舅交代啊。舅舅没了脸面,以后更不会帮我了。表姐说:那就是个酒蒙子!他能帮你啥?姐夫嘀咕了一句什么,佩内洛普没听清。但估计不是啥好话,因为表姐气得摔门而去。接着,他们的战场就转移了,争吵声跟着变远了。父亲那头的聒噪声也渐渐低了下去,直到里长挪着醉醺醺的脚步声,与父亲告了别,这才彻底安静。
佩内洛普下了床,翻开那本厚厚的行测习题集。但做了几道,又魂游天外。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很空虚,很寂寥,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完全不是她想要的。于是又鬼使神差般,把那本埋藏多年的日记本找了出来。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这样两行字——究竟是我们推着光阴走向远方,还是光阴推着我们成为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