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被他拽得重新蹲下,身旁乌亚克老伯爵赶忙上前,凑到杨炯耳边,声音发紧:“陛下,国王中的毒是四叶重楼,心力衰竭,无药可解。”
杨炯一愣,重新看向亚诺:“怎么会这样?”
亚诺攥着他的手,喘息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开口:“我赶到水牢的时候……那三百人和那对母子……早已离开了佩斯城。我便分兵去追,在酒神码头……截住了他们。”
他说一句,喘三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顺着下巴淌进脖颈。
“到那时我才弄清楚……他们是被英格兰王子亚当斯鼓动造反。说是能救他们去伦敦,未来反攻匈牙利。那三百兵……便是亚当斯在羊毛行会养的内奸。这么多年来,羊毛行会靠着英格兰和匈牙利的羊毛贸易,慢慢做大……是我疏忽了。”
“那你这箭……”杨炯皱眉追问。
亚诺剧烈喘息,猛地偏过头,一口黑血喷在床边铜盆里,溅起一片暗红。
侍者赶忙上前拍背,亚诺摆摆手,整个人重新跌回枕上,气若游丝:“被……被暗中人放了冷箭,应该是……亚当斯。”
杨炯眸光一冷,牙齿咬得咯吱响:“教堂的事也是亚当斯和阿拉贡王子斐迪南谋划的。看来这两件事相互串联,为的就是杀了你我、祸乱匈牙利,警告西方同华夏结盟的下场。”
亚诺转过头盯着杨炯,长叹一声,那口气叹得极长极缓,像要借着这一声叹,把胸中所有的抱负与不甘都吐干净。
“我……我还以为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将匈牙利带向光荣与伟大。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杨炯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壮志未酬、英年早逝。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暴风雪中策马扬鞭的匈牙利国王,如今只剩一副枯槁的骨架,躺在寝宫的锦被里,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别多想,好好养病。我帮你看着匈牙利,不会有事。”杨炯轻声说。
亚诺盯着他,嘴角竟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却促狭的笑:“之前不是不喜欢吃匈牙利的面包吗?总是嫌弃……又酸又硬?”
“偶尔调换口味没什么不好。”杨炯笑着回应。
“能吃得惯?”
杨炯摇头:“吃不惯。”
亚诺眼神闪烁,浑浊的眼底竟泛起一丝亮光:“那就做些自己喜欢吃的。匈牙利平原广大……随你折腾。”
“我这人不好吃。”杨炯一脸正色,“匈牙利人在这住了上百年,面包也吃了上百年,突然改种水稻,不合适,水土不服。”
“合适!”亚诺剧烈咳嗽,“你有这个权力!”
杨炯沉默良久,终是叹一声:“茜茜有,我没有。”
亚诺握着杨炯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几乎要将杨炯的骨头捏碎。
他猛地瞪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匈牙利百姓也是你的百姓!他们喜欢你,你不能放弃他们!你跟茜茜已经大婚了,这是你的国家!”
喊完这一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涣散,瞳孔边缘渐渐模糊。
满屋贵族听到这里,谁还听不出话中深意?
亚诺分明是要将匈牙利交到杨炯手中,而杨炯的表态,明显是不愿接手。
贵族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带的头,突然纷纷屈膝跪地,以手抚胸,齐声高呼:“请陛下垂怜匈牙利!”
声浪在寝宫中回荡,压得烛火都矮了几分。
杨炯愣住,看着满屋跪倒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攥着自己手、死不松开的亚诺,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亚诺再次攥紧他的手,这一次,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将杨炯的手拉到唇边,几乎是贴着他的指节在说话:“妹夫……春天马上就来了。匈牙利的土地不能荒废呀……不能呀!”
杨炯盯着亚诺,一时心潮翻涌。
眼前这个人,他谈不上喜欢。
亚诺算计太深,心机太重,从茜茜到盖佐,从奥地利到保加利亚,每一步都是棋盘上的子。可此刻看着这张被毒药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脸,杨炯心中却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为了匈牙利,忍常人不能忍。弟弟谋反,他忍了多年,纵其不义,等的就是一网打尽。
母亲憎恨他,他囚而不杀,背负不孝之名。
奥地利逼婚,他明知是火坑,却将妹妹推出去,只求能促成奥匈共治,称霸巴尔干。可就是这样一个冷酷的国王,临死之前,念的却是匈牙利平原上的土地,念的是春天来了,不能荒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