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这儿……”茜茜看着他身上的佩剑,神色复杂。
盖佐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少年老成地叹道:“没人守啊!温泉镇是我的属地,这出了人命案子,闹出了吸血鬼,我若不来,岂不是叫人说我不恤民情?
到时候传到哥哥耳朵里,他又该说我不担事了。
我只能领兵来守,三百人压在这,好歹能镇住场面。我若带着人退回去,别说百姓要闹,光是那些兵,怕就得上演兵变。”
他这般说着,忽然察觉到自己话说得急了,便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姐姐,我叫人护送你们去冬宫歇息吧。这修道院太诡异,夜里冷风嗖嗖的,我总觉得瘆得慌,不安全。”
“你不一起回去?”茜茜蹙眉。
盖佐摇头,少年脸上竟有几分孤勇的神色:“我若回去,这三百人没人压着,人心惶惶,只怕会出事。
姐姐你是知道的,这些兵都是临时从镇里征来的民兵,不是正经骑士,见了血便腿软,我得留在这。”
茜茜凝视他片刻,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
盖佐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卫队长,吩咐道:“你带一队人,把公主和这几位贵客安全送到冬宫去,路上警醒些。”
卫队长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应声领命,点了十名士兵,举着火把护着众人进入小镇。
茜茜临行前回头看了盖佐一眼,嘱咐道:“你自己当心,别逞强。若有不对劲的,立刻退守,莫要硬拼。”
盖佐一挺胸膛,扬了扬手中的银鞘佩剑:“姐姐放心!我好歹也是匈牙利王子,身上流着父亲的血,岂能叫吸血鬼吓破了胆?”
他嘴上说得豪迈,眼底却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瑟缩,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茜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卫队快步离去。
出了修道院大门,漫天风雪扑面而来。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大团大团的雪片子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往下砸,密密匝匝,打在脸上生疼。
方才进山时还只是零星飘雪,此刻却已是铺天盖地的暴雪,风从喀尔巴阡山的缺口灌进来,卷着雪粒抽在人身上,如刀割一般。
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脚下的路被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众人只能跟着卫队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温泉镇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无。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下的风灯被吹得摇摇欲坠,昏黄的灯光透过结冰的窗户漏出来,将街面上的积雪染成一团团暖色的光斑。
偶尔有一队巡逻的士兵从街角拐出来,领头的人扬声喝问一句口令,卫队长答了,那边便沉默地点了点头,两队人交错而过,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压抑至极的沉闷之中,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半声,只有风裹着雪在屋檐间穿梭时的呜咽,一阵紧似一阵。
杨炯紧了紧领口的火狐毛领子,将大氅裹得更严实了些,凑近茜茜身边,低声道:“茜茜,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弟弟啊。”
茜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卫队长,确认隔着几步风雪声大,听不真切,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一母同胞三人,但事情有些曲折。
哥哥亚诺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所以母亲自小便不大喜欢他。而弟弟盖佐生下来便长得像父亲,眉眼五官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母亲便对他极其偏爱。”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父亲去世那年,母亲极力主张由盖佐继承王位,说哥哥亚诺身子骨弱、理政太刚硬,不如弟弟仁厚得人心。
可叔叔和朝中重臣都不肯答应,毕竟哥哥从小便跟着父亲打理政务,大大小小的事办了几百件,父亲在世时亲口说过哥哥就是接班人,母亲争不过朝臣和贵族,最终还是哥哥顺利登了基,母亲为此气得病了半个月。”
茜茜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可母亲仍不死心,常常以‘爱护幼弟’的名义,逼哥哥给盖佐封地、拨钱粮、赐爵位。
哥哥不愿跟母亲撕破脸,总是依了。
后来母亲变本加厉,竟要哥哥把全国军队的统领权交给盖佐,可盖佐连一天兵都没带过,哪里懂得调兵遣将的事?
哥哥说了无数好话,母亲依旧不依不饶。
最后实在没办法,是我出的面协调,把盖佐送来温泉镇做领主,让他守着这东境山口,也算是个正经营生。母亲虽然不悦,可也不好再闹了。”
杨炯恍然,转头看了一眼风雪中渐渐模糊的修道院轮廓:“难怪你要瞒着他我的身份,看来也是个不省心的小子。不过方才他那般亲卫守山的样子,倒是比他母亲想的出息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