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头,对那替身淡淡道:“去后殿。”
声音平稳如常。
替身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李潆微微变白的唇色上,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扶着她朝偏殿后门走去。
李潆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腰背挺得笔直,宽大的青绿色裙摆在身后拖曳如流水,可她搭在替身腕上的手指,却暗暗收紧了力道。
穿过甬道,推开文德后殿的门。
门内,早已布下了重重暗卫。
殿中四角各有两名女卫肃立,个个身形挺拔,呼吸绵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每一寸角落。窗外、梁上、屏风后,也都伏着人影,将整座后殿围得水泄不通。
李潆走进殿内,女卫立刻将殿门合拢。
她松开了扶着替身的手,缓缓走到殿中那张早已备好的软榻上坐了下来。后腰贴上软枕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轻轻闷哼了一声,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名女卫快步上前,手中端着温热的参汤,低声道:“主子,要请稳婆吗?”
“不用。”李潆摆了摆手,接过参汤喝了一口,那股温热入腹,稍微缓解了几分痛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五六名女卫,见她们个个紧绷着面孔,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别紧张。论折腾人的手段,你们哪一个不比稳婆厉害?”
众女卫闻言,面面相觑,均有些哭笑不得。
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齐齐上前一步,拱手齐声道:“主子!得罪了!”
李潆笑着摆了摆手,将参汤搁下,靠上软枕,闭上了眼睛:“来吧!”
这一夜,文德后殿灯火彻夜未熄。
最初的时候,这些女卫们还有些手忙脚乱,端着热水和白布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可李潆却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上满是汗珠,却始终没有发出过一声惨叫。
她只是闭着眼,偶尔睁开时,还会对身旁忙活的女卫说一句“别慌,水凉了换热的”或者“把那剪刀放远些,别扎着我”。
她越是从容,那些女卫便越是小心,慢慢也就熟练起来。
痛意一波接着一波,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李潆咬着一块白帕,双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高高凸起。
李潆始终没有喊叫,只有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一声比一声沉。
就这样,从日暮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到星河欲转。
后殿内的烛火燃了又添,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李潆的面色从苍白到潮红又到苍白,反反复复。
终于,临近子夜,一声嘹亮啼哭响起,划破了满殿的沉寂。
“哇——!”
那哭声清脆洪亮,中气十足,仿佛要将这文德后殿的屋顶都掀翻开来一般。
殿中众人皆是一震,随即同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几名女卫相视一眼,面上皆是如释重负的喜色,有人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名女卫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婴儿擦拭干净,包进一方大红锦缎襁褓之中,双手捧着送到李潆面前,笑得合不拢嘴:“主子!是个小公主呢!六斤整,跟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李潆此刻已是力竭神疲,浑身上下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可当她听到那句“小公主”,看到那女卫怀中那个裹在红绸里的、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时,忽然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她和那个小生命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来得如此迅猛又如此真切,她只觉得浑身顿时生出了无穷的力气,竟挣扎着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将那襁褓接了过来。
李潆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皮肤泛着初生的粉红,眼睛还闭着,小嘴微微嘟着,鼻梁挺秀,两道极淡极细的眉毛,同自己的远山眉一般无二。
李潆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婴儿那嫩嫩的脸颊,声音温柔:“小灵娥,以后可要守住咱们这个家呢。”
话音未落,那婴儿忽然张开了嘴,“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哭声比方才更响,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短腿在被子里蹬来蹬去,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李潆一愣,赶忙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好好!小灵娥不哭,不喜欢守咱们就不守,娘不逼你!”
可那女婴却丝毫不领情,哭得愈发撕心裂肺,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小小的身子在李潆怀中不住地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