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千途把炭笔搁下,问了一句:“除了盐,茶和铁你查到什么程度?”
赵元启笑了笑:“茶税比盐税好查些,因为茶商没盐商那么抱团。”
“江南几个大茶商,苏州的顾家、杭州的杨家、湖州的陆家,这三家都跟淮王府有往来。”
“顾家走的是淮安的船,杨家走的是同昌源的柜,陆家更直接,他家在湖州的茶园每年报的产量比实际少两成,少的那两成从淮安码头走,银子跟盐走的是同一个票号。”
“铁这一块我没查太深,只知道淮王府在淮安城外有个铁器作坊,打的家伙不上市场,直接装船出海。”
马千途问:“出海换什么?”
赵元启说:“换白银和硫磺,硫磺进了淮王府的作坊,白银进了私库。”
“具体换多少、跟谁换,我的人没摸进去,淮王府那个作坊看得太严,生人靠近就撵。”
马千途把这些一条一条记清楚了,把炭笔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阵。
赵元启看他没说话,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马大人,我斗胆问一句,镇北王对江淮这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是查完盐税就收,还是打算一竿子插到底?”
马千途看了他一眼,把茶碗放下:“赵大人,实话跟你说,王爷要的不是几个盐税银子,王爷要的是把江淮这条线从根上捋清楚。”
“淮王截留盐税、养私兵、通倭寇,这三样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死罪。”
“可王爷没急着动手,为什么?”
“因为光靠一两个折子扳不倒亲王,得把证据链做实了,让淮王赖都赖不掉。”
赵元启点了点头,又问:“那王爷的意思是查到哪一步为止?”
马千途说:“查到淮王通倭的铁证为止,盐税和私兵的证据你这边已经差不多了,通倭那条线也有人在摸,摸到了就齐了。”
“王爷说了,这一趟下来,不光是查税,还得把江淮的防务顺一遍。”
“南府军往后要往南动,江淮这条粮道和盐道不能攥在别人手里。”
赵元启听了这话,脸上松了些,可还是有顾虑:“马大人,我多一句嘴,我赵元启查盐税查了三年,被停职、被倭寇追着砍,命差点丢在盐场。”
“我图的不是升官发财,就图个公道。”
“王爷那边,不会查完了把我当弃子扔了吧?”
马千途看着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语气重了些:“赵大人,你替王爷办了事,王爷不会亏待你。”
“你被周敬停职的事,王爷在京里就知道了,之所以没动周敬,是怕打草惊蛇。”
“这回我下来,王爷特意交代了,赵元启这个人得保住了,盐税的事离了他玩不转。”
“等这趟差事办完,你盐运使的位子跑不了,周敬挪窝。”
赵元启听到“盐运使”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压下去了,拱了拱手:“马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赵元启不是贪位子的人,可这个位子要是能让我把江淮的账查干净,我乐意坐。”
两人又聊了一阵查税的具体路数。
赵元启说道:“盐商汪家老爷子是关键,汪家手里有走货底册,盐引多少、实际走多少、银子进的哪个柜上,都记着。”
“可汪老爷子胆子小,怕事后被淮王报复,之前我派人去探口风,汪老爷子没松口。”
马千途问道:“汪家跟淮王府绑得深不深?”
赵元启摇了摇头,“汪家是扬州最大的盐商,每年领的盐引最多,私盐走得也最多,可汪老爷子跟淮王府不是一条心。”
“淮王截留盐税,汪家也跟着吃亏,因为盐税少了朝廷就得加引价,加引价汪家的成本就上去了。”
“汪老爷子心里有怨气,只是不敢明说。”
马千途笑了一声,“那就有门,我以清查使的名义去拜访汪家,把朝廷查税的架势摆足了,汪老爷子一看京里来人了,兴许就肯把底册交出来。”
赵元启又提了一句茶商顾家:“顾家跟淮王府走得近,他家的大少爷娶了淮王府一个管事家的闺女。”